吃完飯,顧言舟陪她走回學堂門口。
“以後要是想去,我再叫你,不用拘束。”
素芬抬頭,眼睛亮亮的,輕聲說:“謝謝你,言舟,今天我……很開心。”
顧言舟眉眼柔和,輕輕一笑:“開心就好,快進去吧,路上小心。”
素芬走進校門,回頭望了一眼。
晚風輕輕,夕陽溫柔。
深秋的日頭短,剛過晌午,天就飄起了濛濛細雨,打溼了學堂外的青石板路。
素芬剛從裁縫鋪做完零活回來,懷裡還揣著老闆娘結的六個銅板,褲腳沾了泥點,正低著頭快步往宿舍走,就被巷口一道粗啞的喊聲叫住。
“素芬!素芬!”
素芬身子一僵,緩緩回頭,就見一個穿著粗布短褂、褲腳捲到膝蓋,腳上蹬著雙磨破底的布鞋的漢子,揹著個半舊的布包袱,站在雨裡,臉膛被風吹得黝黑,正是李樹根。
她心裡一驚,快步走過去,聲音裡帶著幾分詫異:“樹根?你咋來了城裡?”
李樹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咧嘴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語氣熱絡:“俺給城裡親戚送點山貨,順道來看看你,自打你從村裡出來唸書,咱都大半年沒見了。”
他上下打量素芬,見她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學生衫,眉眼比在村裡時清秀了不少,只是臉色透著幾分憔悴,又嘆道,“看著瘦了,城裡日子不好熬吧?”
素芬垂了垂眼,攥了攥懷裡的銅板,輕聲應著:“還好,就是念書加做活,忙些。”她四處看了看,巷子里人來人往,若是站在路邊說話,難免又惹來旁人側目,學堂裡的流言本就沒散,她不敢再多生事端。
雨絲越下越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李樹根揹著包袱也不方便,素芬猶豫片刻,低聲道:“樹根,雨大了,路邊說話不方便,前頭有家小客棧,有便宜的廂房,咱去裡頭坐會兒吧。”
客棧多是臨街的二層,陳設簡陋,卻乾淨,住店的多是往來的鄉人、挑貨的販子,花兩個銅板就能開一間小廂房,歇腳避雨再合適不過。
素芬領著李樹根,到櫃檯跟掌櫃的低聲說了句,掏了兩個銅板,開了間二樓靠裡的小廂房。
廂房不大,擺著一張木板床、一張方桌和兩條長凳,牆壁有些斑駁,窗戶糊著油紙,倒也遮風避雨。
素芬隨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雨聲和嘈雜,才鬆了口氣,讓李樹根坐下。
李樹根把包袱放在桌角,從裡面掏出幾個裹著油紙的窩頭,還有一小包曬乾的山野菜,推到素芬面前:“俺從家裡帶的,你在城裡吃不上這些熱乎窩頭,墊墊肚子。俺知道你念書做活辛苦。”
素芬看著那幾個糙面窩頭,眼眶微微發熱。
她拿起一個窩頭,攥在手裡,溫溫的,心裡也跟著暖了幾分:“多謝樹根哥,還惦記著我。”
“咱同村的,說啥謝不謝的。”李樹根撓了撓頭,語氣憨厚,“村裡還有人瞎嚼舌根,說你在城裡不幹正經事,俺才不信呢,你從小就是本分丫頭,肯定是被逼得沒法子。你爹孃走得早,俺娘總說,讓俺多照拂你。”
這話戳中了素芬的心事,她低下頭,咬了一口窩頭,喉嚨發哽:“城裡的流言,我都知道,我沒做過丟人的事,只是想好好唸書,靠自己掙口飯吃。”
“俺信你。”李樹根語氣篤定,看著她憔悴的模樣,心裡有些不落忍,“要是城裡實在待不下去,就回村裡,雖說窮點,好歹有口飯吃,不用受這些委屈。”
素芬輕輕搖了搖頭,抬眼時,眼神里帶著幾分倔強:“我不回去,我好不容易能唸書,不能就這麼放棄。樹根,我能熬過去的。”她頓了頓,又問,“你在城裡親戚家住幾日?什麼時候回村?”
“住兩天就走,送完貨就回。”李樹根看著她,又叮囑道,“你在城裡千萬保重自己,別太苦著自己,要是缺啥短啥,託人捎個信回村裡,俺能幫的一定幫。”
兩人就坐在簡陋的廂房裡,聊著村裡的舊事,說著城裡的難處,雨聲敲著窗欞,反倒顯得屋裡格外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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