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傳開了訊息——教育部要選派一批教員，去往偏遠山區支教，任期三年，條件艱苦，食宿簡陋，每月薪水更是比城裡學堂少了大半，幾乎沒人願意應下這差事。
訊息傳到素芬耳中時，她正伏案批改學生作業，筆尖頓了頓，墨點暈開在紙上，她卻抬眼望向窗外，眼神堅定。
城裡安穩體面，薪水豐厚，可她始終記得，自己當初拼了命讀書，不只是為了在城裡謀一份安穩，更是為了讓那些和她從前一樣，沒機會讀書識字的孩子，能有書可讀。
沒過幾日，進修學堂的舊同窗約著相聚，選在城裡一家雅緻的茶館，說是敘舊，實則大多是談論各自的歸宿。
素芬趕到時，包廂裡早已坐滿了人，昔日一同苦讀的女子，個個打扮得光鮮亮麗，燙了時髦的捲髮，穿著繡著花紋的旗袍，手腕上戴著玉鐲，眉眼間滿是順遂的喜氣。
“素芬，你可算來了！”秀琴率先起身拉她，如今的秀琴，早已褪去學生的青澀，嫁了城裡綢緞莊的少東家，一身綾羅綢緞，妝容精緻，“快坐，我們正說著呢，大夥兒如今都有著落了。”
素芬笑著落座，看著眼前的同窗，個個都有了好歸宿。
穿粉色旗袍的曼雲，嫁了稅務局的科員，家境優渥，不用再拋頭露面做事，整日只需在家操持家務，享福度日；留著齊耳短髮的婉如，雖未成婚，也定了親事，未婚夫是留洋歸來的學生，家世顯赫，待她百般疼愛；就連平日裡最不起眼的蘭芝，也找了學堂總務的差事，清閒體面，還尋了個踏實可靠的物件，婚事近在眼前。
眾人圍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談論著夫家的家境、未婚夫的才情，談論著金銀首飾、錦衣玉食，言語間盡是對當下生活的滿意。
“素芬，你如今在城裡學堂教書，雖說體面，可終究辛苦，怎麼不趁著好年紀，尋個好人家嫁了？”曼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語氣帶著幾分不解，“女人家，再能幹，到頭來還不是要靠男人，嫁得好，可比什麼都強。”
婉如也跟著附和，抬手撫了撫手腕上的玉鐲，笑意溫婉：“是啊素芬，你模樣好，又有學識，找個家境好的郎君輕而易舉，何必整日對著學生操勞，白白辛苦自己。”
秀琴拉著她的手，語氣真切：“我也託人給你打聽著，城裡不少體面人家都想找你這樣的女教員，知書達理，你別總一心撲在教書上，也該為自己的終身大事打算打算。”
聽著同窗們的勸說，素芬只是淡淡一笑，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輕聲開口：“我已經向學堂遞了申請，去山區教書，過幾日就動身。”
這話一齣，包廂裡瞬間安靜下來，眾人皆是一臉震驚，紛紛看向她。
“素芬，你瘋了？！”秀琴猛地攥緊她的手，滿臉不可置信，“山區那地方，窮鄉僻壤，路不好走，連頓飽飯都未必能吃上，你放著城裡的體面日子不過，去那窮地方受苦，你圖什麼啊？”
曼雲也連忙勸道：“就是啊，咱們苦讀這麼多年，不就是為了脫離貧苦，過上好日子嗎？你看看我們，嫁的嫁，定親的定親，衣食無憂，你偏偏要往山裡跑，太傻了！”
“那些山裡的孩子，連飯都吃不飽，哪有心思讀書，你去了也是白費力氣，還耽誤自己的前程，耽誤終身大事。”婉如嘆了口氣，滿臉惋惜。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全是勸阻，在她們看來，女子最好的歸宿，便是嫁個好夫家，衣食無憂，安穩度日，奔赴山區吃苦，是最不理智的選擇。
素芬抬眼，看著眼前一個個衣著光鮮、滿心安穩的同窗，她們的選擇沒有錯，在這亂世裡，尋一處安穩港灣，是大多女子的期盼。
可她想要的，從來不是這些。
她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堅定，眼神里透著光：“我知道山裡苦，知道嫁入好人家能享清福，可我讀書，不是為了攀附權貴，不是為了錦衣玉食。我見過太多山裡的孩子，從小跟著爹孃勞作，大字不識一個，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他們也該有讀書識字的機會。”
“城裡的孩子不缺我一個教員，可山裡的孩子，缺。”
“我不想趁著年輕，找個夫家安穩度日，我想趁著還有力氣，去做些真正有意義的事，去教那些孩子讀書，讓他們也能靠學識，走出大山，改變自己的命運。”
“至於終身大事，”素芬輕輕一笑，眼底坦蕩，“我不願為了安穩將就，若遇不到心意相通的人，我便一心教書，守著那些孩子，也不算辜負此生。”
這番話，說得眾人沉默不語，她們無法理解素芬的選擇，卻也從她堅定的眼神里，看出了她的決心。
秀琴看著她，終究是嘆了口氣，鬆開了她的手：“你既然打定了主意，我也不勸你了，只是往後在山裡，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常給我們寫信。”
眾人也紛紛叮囑，語氣裡滿是惋惜與擔憂。
相聚結束，素芬走出茶館，街上車水馬龍，一派繁華，同窗們各自坐上黃包車，奔赴各自的安穩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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