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後,顧言舟的婚事,成了顧家府上最上心的一樁。
他留過洋,家世清白,如今在城裡做著文書教員,模樣周正,性子溫文,是不少人家眼裡的理想女婿。
提親的人踏破了顧家的門檻,顧老太太更是急得天天在他耳邊唸叨,可顧言舟每次都只是笑著打哈哈,眼神卻總有意無意,飄向城西那間小小的山村教員宿舍。
這天傍晚,素芬剛改完孩子們的作業,窗外的暮色剛起。
顧言舟提著一籃點心,特意從城裡來看她。
兩人坐在宿舍的小板凳上,面前是一盆養在粗瓷罐裡的秋菊,清瘦卻有傲骨。
“這山裡的秋風吹得冷,”顧言舟把點心放在桌上,伸手攏了攏素芬肩頭有些滑落的棉襖領口,動作自然得像是相處了許久,“你這身子骨本就弱,夜裡備課記得多披件外衣。”
素芬連忙側身躲開,雙手把衣角拉好,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多謝言舟兄費心,我在山裡住慣了,不冷的。”
“又是言舟兄,”顧言舟低笑一聲,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素芬,我們認識這麼久了,在城裡我幫你尋家教,咱們早就是過命的交情了,何必這般生分?”
素芬垂著眼,指尖輕輕摳著破舊的桌布邊緣,沉默不語。
她怎麼會不懂。
顧言舟那句過命的交情,藏著的那點心思,她比誰都清楚。可也正因為清楚,才不敢回應。
顧言舟是書香門第出身,談吐儒雅,知書達理,未來前程不可限量。
而她,只是個從鄉下考出來的村婦,靠著一雙手勉強餬口,如今雖成了教員,卻依舊帶著那層洗不掉的底層印記。
兩人之間,隔著的何止是門第。
顧言舟見她不語,以為是她害羞,心頭微暖,索性藉著這夜色,大膽挑明瞭暗示:“我今年二十三,在這個年紀,也該是成家的時候了。學堂裡的王先生還打趣我說,再不娶親,老太太就要把我綁去相親了。”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素芬的眼睛,語氣帶著試探,也帶著期待:“素芬,你說,若是我……若是我尋個像你這樣知書達理、又有風骨的女子做媳婦,老太太會不會答應?”
這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素芬平靜的心湖裡,激起千層浪。
她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亂了半拍,可隨即而來的,卻是深深的恐慌與清醒。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清澈卻帶著刻意的茫然,輕輕笑了笑,用最客氣的語氣,把那層窗戶紙死死糊上:“言舟兄說笑了,像我這樣粗茶淡飯過活的女子,哪裡配得上你這般金貴的人物。依我看,王先生說的不錯,你該尋個大家閨秀,門當戶對,才是正理。”
“門當戶對?”顧言舟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眼底的光黯淡了些許,卻仍不死心,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帶著幾分難得的急切,“素芬,我顧言舟娶妻,只看人心,不看門第。你聰慧、堅韌、有善心,這比什麼都重要。我……”
“言舟兄。”素芬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像是在以此劃清界限,“你是讀書人,前程似錦。
我不過是個山村教員,每日里對著山野村娃,粗茶淡飯,過的是粗鄙日子。咱們兩人的路,本就不一條。”
她抬起頭,眼神里滿是理智與疏離,一字一句道:“你該娶一個能幫你打理家事、匹配你家世的太太,而不是我。在這個亂世,安穩過日子才是正經。教書是我的本分,談婚論嫁,不是我的打算。”
顧言舟看著她決絕又刻意冷淡的臉,心裡那點殘存的期盼,像被秋霜打過的落葉,緩緩落了下來。
他太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