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發燙,心口卻像壓著一塊冰,李樹根那套“生娃持家”的說辭,讓她一陣反胃。
“樹根,你先歇著,我去把灶膛的火添一添。”素芬起身,聲音刻意放得柔和,卻掩不住眼底的防備。
李樹根正解著粗布腰帶,聞言眉頭一皺,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添什麼火?夜裡冷,媳婦挨著男人就是最暖的火。過來。”他語氣裡帶著慣有的強勢,伸手就想去抱她。
素芬渾身一僵,猛地甩開他的手,後退兩步靠在桌沿,後背抵著冰冷的桌腿,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李樹根愣了一下,隨即沉下臉:“你做啥?躲我做啥?”
“我……”素芬指尖攥緊衣角,目光避開他的視線,卻還是咬著牙開口,“樹根,咱們今日……分房睡吧。”
“分房?”李樹根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一聲,大步上前逼近她,“你我是夫妻,分什麼房?以前都能過,今日怎麼就不能了?”
“以前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素芬抬起頭,眼底不再是往日的怯懦,反而多了幾分清亮的決絕。
她抬手,輕輕將大根給的布包藏進袖筒,又撫平自己的長衫,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我想明白了,女人這輩子,不該只圍著男人的炕頭轉。我要去學英語,要去城裡,要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不是一輩子困在這泥屋裡,做你傳宗接代的工具。”
李樹根徹底愣住了,像是沒聽懂她的話。
他盯著素芬眼底的陌生,怒火漸漸翻湧:“你說啥?工具?素芬,你是不是瘋了!是誰給你的膽子敢說這種話?是不是那個姓顧的,還是你那當教書先生的兒子?”
“跟他們沒關係,是我自己想通了。”素芬搖搖頭,聲音堅定,“這些年,我為了大根,為了一口飽飯,一次次妥協,一次次把自己的心思藏起來,可我換來的是什麼?是你一句‘不學英文就離婚’,是這日復一日的束縛。我不想再這樣了。”
“我李樹根娶媳婦,就是要傳宗接代、持家過日子!你放著好好的媳婦不當,非要去學什麼洋文、跑什麼遠路,你對得起我嗎?對得起這個家嗎?”李樹根紅了眼,伸手就要去拽她的手腕,“今日你必須給我個準話,到底要不要守著我、守著這個家?”
“我對不起的,是我自己。”素芬用力甩開他的手,力道大得震得自己手心發麻。
她看著李樹根錯愕又憤怒的臉,心裡那點最後的柔軟,終於徹底消散,“李樹根,咱們之間,早就該斷了。你給我的是安穩,卻不是我想要的活法。我手裡有大根給的錢,我能去城裡學英語,能自己活下去,不必再賴著你。”
“你敢!”李樹根徹底暴怒,猛地撲上前,伸手就要去抱她,“你要是敢走,我就……我就打斷你的腿!”
素芬被他撲得一個趔趄,情急之下,雙手用力一推——
“啊!”
李樹根沒想到她會突然動手,重心不穩,整個人被她狠狠推下了土炕。
粗布被褥被帶得散落一地,他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半天沒爬起來。
“素芬!你反了天了!”李樹根趴在地上,又氣又驚,抬頭死死盯著她。
素芬站在炕邊,胸口劇烈起伏,手心全是冷汗,卻還是挺直脊背,看著他,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絕不退縮:“我沒反天,我只是不想再被你強迫。你若還認我是你的媳婦,就尊重我;若不認,那咱們便散了,我大根能養我,我自己也能活下去。”
油燈的光晃了晃,映得素芬眼底的決絕愈發清晰。
李樹根看著她,第一次發現,這個跟了他多年的女人,心裡竟藏著這樣一股不肯屈服的勁兒。
泥屋靜了下來,只有屋外寒風拍打著窗欞的聲響。
李樹根趴在地上,半天沒動彈,眼底的憤怒漸漸被茫然和不甘取代。
素芬也沒再說話,只是抬手攏了攏被褥,輕輕吹滅了油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