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冬的日頭薄淡，透過窗欞灑在泥屋的木桌上。
素芬正低頭縫補著一件粗布衣裳，針線在指尖穿梭，卻總是走偏，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愁緒。
那本被她藏起又拿出的英語課本，靜靜躺在炕角，像一道未癒合的傷疤，時時揪著她不甘的心。
院門輕響，身著素色長衫的大根緩步走了進來，他如今在鎮上私塾謀了教書的差事，眉眼間褪去了年少的青澀，多了幾分文人的溫潤沉穩，身上還帶著筆墨的淡香。
“娘，我下學了。”大根輕聲開口，將手裡的書卷放在桌上，目光掃過炕角的課本，又看向素芬眼底的疲憊，心頭泛起陣陣酸澀。
素芬連忙放下針線，起身要去灶房忙活：“大根回來了，快歇歇，娘這就去給你熱飯。”
“娘，不急。”大根伸手拉住她，扶著她在炕沿坐下，自己則坐在對面的木凳上，眼神認真又心疼，“我有話想跟您說。”
素芬看著兒子鄭重的模樣，指尖微微攥緊，輕聲應道：“你說，娘聽著。”
“我知道您心裡一直憋著念想，想出國求學，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想走出這困住您半輩子的山坳。”大根開口，語氣平緩，卻字字戳心，“這些年，您受的苦，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素芬心頭一震，眼眶瞬間泛紅，別過臉不敢看他。
這些年的委屈與掙扎，她從未在兒子面前表露過半分，卻不想早已被他盡數看在眼裡。
“自打我記事起，您就帶著我，輾轉嫁過一個又一個男人。”大根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對母親半生坎坷的疼惜，“您總想著，嫁個老實人，就能有安穩日子，就能讓我吃飽穿暖，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家。”
他頓了頓，看著素芬泛紅的眼角，繼續說道：“可您一次次妥協，一次次放下自己的心意，放下讀書求學的念想，拼盡全力去做別人的妻子，去操持不屬於自己的家，到頭來呢？日子從來沒真正好過過，您依舊受委屈，依舊被束縛，依舊被困在這方寸之地，一輩子為別人活。”
素芬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滴在粗糙的手背上，滾燙又酸澀。
是啊，她折騰了半輩子，委曲求全了半輩子，從來都是為了孩子，為了一口飽飯，為了旁人眼裡的安穩，從來沒有一天，為自己活過。
“娘，您沒錯，想讀書、想求學、想奔赴遠方，都沒錯。”大根往前湊了湊，語氣堅定又懇切，給足了素芬底氣，“女子從來就不是隻能圍著灶臺、相夫教子，您滿腹學識，本該站在更亮的地方，不該被‘嫁人’‘過日子’捆住一輩子。”
“可我走了，這個家……”素芬哽咽著，滿心都是顧慮，年紀漸長，牽絆太多，她早已沒了年少的孤勇。
“沒有什麼比您開心更重要。”大根打斷她，眼神無比認真，“我如今在私塾教書，能自己養活自己，也能護著您。您不用再顧慮我，不用再顧慮旁人的眼光，更不用為了所謂的安穩，委屈自己一輩子。”
他看著母親，一字一句，說得真切又通透：“娘，去做您喜歡做的事吧。想學英語，您就放心去學；想出國求學，您就大膽去闖。您不必做誰的妻，不必做誰的兒媳，只管做素芬，做您自己就好。”
“半生都在為我、為別人活，往後的日子，該為自己活一次了。”
素芬看著眼前懂事通透的兒子，再也抑制不住，捂著臉失聲痛哭。
這麼多年的隱忍、妥協、不甘，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兒子的話，像一束光，照亮了她早已死寂的內心，也解開了她半輩子的心結。
大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陪著母親，給她足夠的情緒宣洩。
窗外的風漸漸柔和，素芬的哭聲慢慢平息，她抬眸看向兒子，眼底雖有淚光，卻也泛起了久違的、屬於自己的光亮。
冬夜的風裹著寒雪，死死扣住泥屋的木窗。
屋外風聲嗚咽，像極了這些年素芬心裡藏不住的嘆息。屋內油燈昏黃，火光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土牆上，卻隔不住彼此眼底的疏離。
素芬坐在炕沿，指尖輕輕撫過大根臨走前塞給她的布包。
那是一疊疊碼得整齊的銀元，帶著兒子手心的餘溫，也裹著她終於敢觸碰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