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風捲著枯黃的草屑，撞在泥屋的木窗上，發出嗚嗚的聲響。
屋裡沒有生火，透著入骨的涼意，素芬伏在破舊的木桌上，面前攤著一本捲了邊的英語課本，指尖握著半截鉛筆，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英文字母，滿是生澀。
自顧言舟走後，他留下的那包銀元，成了素芬心裡唯一的盼頭。
她不甘心一輩子困在這窮山坳裡，不甘心滿腹學識只用來教山裡孩童識幾個粗淺的字，她心心念念，都是出國求學，去看看顧言舟說的那片廣闊天地。
可她連英語都半句不會，談何留洋。思來想去，她咬了咬牙，瞞著李樹根，每隔幾日便偷偷下山，去城裡找洋學生教英語，學費不低，一來二去，手裡的銀元花出去不少，買課本、買字帖、付學費，每一筆都是不小的開銷。
這事終究沒能瞞住。
李樹根看著家裡日漸少了的銀錢，又撞見素芬整日捧著寫滿洋文的書本發呆，心裡的火氣一日盛過一日。
這天傍晚，他從地裡扛著鋤頭回來，滿身塵土，看著桌前埋頭學英語的素芬，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整日抱著那洋玩意兒，到底要折騰到什麼時候？”李樹根把鋤頭狠狠往牆角一杵，聲響震得素芬指尖一顫，鉛筆應聲落地。
素芬慌忙起身，眼底帶著幾分慌亂，低聲道：“我在學英語，學好了，就能去城裡唸書，日後還能出國……”
“出國？唸書？”李樹根冷笑一聲，大步走到桌前，一把掃開桌上的英語課本，書本重重摔在地上，“我看你是被那顧言舟迷昏了頭！好好的日子不過，整天琢磨這些沒用的洋東西，大把的銀錢往外撒，你當錢是大風颳來的？”
“那不是沒用！”素芬彎腰撿起課本，緊緊抱在懷裡，抬眼看向他，語氣帶著幾分倔強，“學好英語，我就能出去見世面，能做更有用的事，不是隻能守著這泥屋，一輩子圍著灶臺轉！”
“有用？能有多有用？”李樹根氣得胸膛劇烈起伏，粗糲的手指指著她，滿眼的不解與惱怒，“女子家的本分，就是相夫教子，操持家務！我辛辛苦苦掙錢養家，不是讓你拿著錢瞎造、學這些旁門左道的！你看看你，自打學了這洋文，洗衣做飯拖沓了，家裡家外也不上心了，光知道浪費錢！”
素芬眼眶泛紅，卻依舊不肯低頭：“我沒有浪費錢，我是在為自己的前程打算。樹根，你就不能懂我一次嗎？我不想一輩子困在這裡，我想讀書，想求學，想活出不一樣的樣子。”
“前程？你的前程就是給我生兒育女，守著這個家過日子！”李樹根上前一步，死死盯著她，語氣冰冷又決絕，字字像冰錐一樣扎進素芬心裡，“素芬，我把話撂在這，你從今往後，立馬把這些洋書洋字全扔了，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安分守己給我生娃操持家務。”
素芬身子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我不扔，我要學下去，我要出國……”
“你敢！”李樹根厲聲打斷她，眼神兇狠，“我告訴你素芬，你要是再敢執迷不悟，再敢拿著錢去學這些沒用的東西，再不肯踏踏實實給我生娃傳宗接代，咱們這日子就別過了！”
素芬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再不安分，我就跟你離婚！”李樹根一字一頓，聲音冰冷，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咱們現在也講休妻離婚，你要是非要一心往外跑，不顧這個家，我就休了你，咱倆一刀兩斷，你愛去哪折騰去哪折騰！”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劈在素芬心頭。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懷裡的課本滑落在地，滿眼都是絕望。
她想要的遠方與學識，在李樹根眼裡，全是不務正業。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有想法、有追求的素芬，只是一個能生兒育女、操持家務的媳婦。
“就因為我想學知識，想為自己活一次，你就要跟我離婚？”素芬淚水奪眶而出，聲音哽咽。
李樹根看著她落淚，心裡雖有一絲不忍，卻依舊硬起心腸，語氣不容置喙：“是！女子無才便是德，我李樹根娶媳婦，不是娶一個整天想著往外跑、不務正業的女人。要麼，安分守己，給我生娃過日子；要麼，咱們就離婚，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他說完，轉身坐在炕沿，背對著素芬，渾身透著不容反駁的強硬。
素芬站在原地，看著滿地散落的英語課本，看著眼前冰冷的泥屋，淚水模糊了視線。
窗外的風越刮越急，吹滅了桌上的油燈，黑暗瞬間吞沒了整間泥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