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蹲下身，撿起那本破舊的英語書，泣不成聲。
幾日後，秋雨淅淅瀝瀝，把泥屋的草頂打得噼啪作響。
屋內燃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光影搖曳。
素芬坐在炕沿，指尖微微泛白，手裡那本《英語入門》被攥得發皺，頁角都捲了邊。
白日李樹根撂下的那句“不學英文就離婚”，像一塊千斤重的石頭，沉沉壓在她心口，讓她連呼吸都覺得發緊。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隨著孩子帶著哭腔的呼喊：“娘！娘！我回來了！”
素芬心頭一緊，猛地站起身，顧不上收拾桌上的洋文書，快步迎了過去。
門被推開，瘦小的李安念一頭撞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褂，小臉被雨水淋得通紅，眼眶腫得像兩個核桃，肩膀一抽一抽的，顯然是剛哭過。
“念兒，你怎麼來了？”素芬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心疼地擦去他臉上的雨水和淚水，“不是讓你在姥姥家待著嗎？怎麼自己跑回來了？”
李安念趴在母親溫熱的懷裡，哭得更兇了，小身子一抽一噎，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娘……我聽說……你要跟爹離婚，你要走了……我不想沒有娘，我不想你走……”
素芬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緊緊抱著兒子，下巴抵著他柔軟的發頂，聲音也帶上了濃濃的鼻音：“娘不走，娘不走……誰說娘要走的？”
“爹跟我說的……”李安念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素芬，眼底滿是恐懼和不捨，“爹說，你不學那些洋文，好好給他生娃，你們就好好過日子。可你要是不學，他就要跟你離婚，你就要走了……娘，我不要你走，我要你留在我身邊，我以後乖乖聽話，不惹你生氣，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孩子的話，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進素芬的心裡。
她看著兒子稚嫩臉上的惶恐，看著他緊緊攥著自己衣角的小手，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她想出國，想追求自己的夢想，想擺脫這困住她的泥屋。
可她忘了，她的離開，最受傷的會是這個她拼盡全力守護的孩子。
“念兒，娘不是不要你……”素芬的聲音顫抖著，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兒子的髮間，“娘只是……只是想出去看看，想學好本事，以後能更好地照顧你……”
“我不要你出去！”李安念用力搖搖頭，把臉埋進素芬的脖頸，哭得撕心裂肺，“我只要娘在我身邊！娘，你別學那些洋文了，你就在家陪我，跟爹好好過日子，好不好？我以後會很乖的，我會幫你洗衣做飯，會好好學習，我什麼都聽你的，你別離開我……”
孩子的哭聲淒厲又絕望，在小小的泥屋裡迴盪，震得素芬心神俱裂。
她抱著兒子，淚水模糊了雙眼，心裡的掙扎與痛苦達到了頂峰。
“娘……”李安念拉著素芬的手，淚眼婆娑地看著她，小手緊緊攥著，生怕一鬆開，母親就會消失不見，“你要是走了，我怎麼辦？我會想你的，我會天天哭，會吃不下去飯，會被別的小朋友欺負……娘，我不能沒有你。”
素芬的心徹底軟了，她看著兒子可憐的模樣，所有的倔強和堅持，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她抬手，輕輕撫摸著兒子的頭，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無奈和痛苦：“好，娘不走……娘不學那些洋文了，娘留在你身邊，娘給你生弟弟妹妹，跟你爹好好過日子。”
聽到母親的承諾，李安唸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他緊緊抱著素芬，小臉貼在她的胸口。
素芬抱著兒子，眼淚卻流得更兇了。
她閉上眼，心裡的那個留學夢，那個關於詩與遠方的夢，在兒子的哭聲裡，碎成了粉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