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徹底散去，山道上落滿了薄霜。
顧言舟拎著一隻半舊的皮箱，長衫熨得平整，只是眉眼間盡是掩不住的落寞，站在學堂泥屋門外，遲遲沒有邁步。
屋裡傳來素芬收拾課本的輕響，他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叩響了木門。
素芬開門見到是他，身子猛地一僵，指尖攥住門框，神色慌亂又侷促，低聲喚道：“言舟兄……”
自松亭一別，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顧言舟看著她眼底的閃躲，心頭微澀，卻還是強壓下心緒，溫聲道：“素芬，我要回城了，今日特來與你道別。”
素芬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顫，抬眸看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不捨，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悵然，只輕輕應了一句：“一路保重。”
顧言舟從懷中取出一個疊得整齊的布包，鄭重地遞到她面前，布包沉甸甸的，裹著實打實的銀元。“這裡有些錢，你收下。”
素芬慌忙往後退了一步，連連擺手：“不行，我不能收，你快收回去。”
“這不是給你度日的，是讓你留著傍身，更是為了你的前程。”顧言舟執意將布包塞進她手裡，目光懇切，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認真，“你本就不是困於山野的人，滿腹學識，不該一輩子耗在這山坳裡，圍著灶臺學堂過一生。”
他頓了頓，語氣裡滿是期許與勸勉，帶著文人獨有的赤誠：“如今世道，女子也該有自己的天地，這些錢，足夠你攢著，日後尋個機會，出國去唸書，去開闊眼界，去學更精深的學問。你本該站在更亮的地方，不該被這山野情愛、兒女情長困住一輩子。”
素芬捧著那沉甸甸的布包，指尖發燙，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哽咽著搖頭：“我走不了……我不能走，樹根他離不開我，我也欠他太多，我……”
“我知道你心軟，知道你念著他的恩情。”顧言舟打斷她，聲音溫和卻堅定，“可恩情不該是束縛你的枷鎖，你首先是你自己，是素芬，是想讀書育人、心懷天地的女子，而後才是旁人的妻。這筆錢，你好好收著，就當是我最後幫你一次，留著應急，留著給自己謀一條更遠的路。”
他看著她含淚的模樣，心頭酸澀，卻還是笑著寬慰：“不必覺得虧欠，我守你一場，只願你往後能活得自在，不必再左右為難，不必再困於方寸之地。若日後你想離開這山坳，想奔赴更好的人生，便拿著這筆錢，大膽地走。”
“言舟兄……”素芬淚水滑落，砸在布包上，滿心都是愧疚與無措，她知道顧言舟的心意，懂他的期許，可她終究是被牽絆住，邁不出那一步。
顧言舟輕輕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淚水，動作依舊是往日的溫潤剋制，再無半分僭越。“什麼都不必說了，好好照顧自己，別委屈了自己。”
他收回手，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將所有的不捨與執念都藏在眼底，轉身拎起皮箱，朝著山道走去。
晨風吹起他的長衫衣角，腳步堅定，再未回頭。
素芬站在原地，捧著那包沉甸甸的銀元，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直到那抹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終於忍不住，蹲下身，泣不成聲。
顧言舟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道盡頭，素芬才攥著那包沉甸甸的銀元，失魂落魄地挪回泥屋。
她剛把布包藏進炕頭的木匣，身後就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李樹根不知何時站在屋門口，臉色黑沉，方才素芬與顧言舟說話的模樣，他全都看在了眼裡。
素芬心頭一慌，下意識攥緊了衣角，垂著頭不敢看他。
李樹根大步走進來，目光掃過她慌亂的神情，又落在那隻剛合上的木匣上，語氣冷得像屋外的霜氣：“他給你的？”
素芬抿著唇，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弱：“是……言舟兄要回城了，留了些錢，還說……”
“還說讓你出國唸書，是不是？”李樹根直接打斷她，粗聲粗氣地開口，伸手一把將木匣拽過來，開啟看著裡面白花花的銀元，眼底滿是不耐，“我就知道他沒安好心，變著法想攪亂咱們的日子！”
“他不是那個意思，他是想讓我多學些學問，出去見見世面。”素芬急忙抬頭辯解，眼底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如今外頭的女子，都講究讀書上進，多讀些書，總能多些用處……”
“用處？能有什麼用處！”李樹根猛地將木匣合上，重重放在桌上，聲響震得桌上的瓷碗都晃了晃，他盯著素芬，語氣篤定又固執，滿是山野漢子的實在與偏執，“我就不信，讀再多的書，能當飯吃？能當衣穿？”
他往前湊了湊，伸手按住素芬的肩頭，生怕她被說動了心：“你想想，你讀了這麼多年書，還不是一樣困在這山坳裡教書？當初你窮得沒飯吃的時候，書本能給你填肚子？寒冬臘月凍得發抖的時候，學問能給你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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