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冷雨像是扯不斷的棉線,沒完沒了地澆在土坯房的草頂上,噼啪作響。
屋裡昏黃的油燈芯子跳了跳,映得素芬蒼白的臉愈發顯出幾分破碎感。
她坐在炕沿,手裡攥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休書,指尖都泛了白。
李樹根蹲在灶門檻邊,旱菸袋抽得煙霧繚繞,嗆得他咳嗽不止,卻愣是沒再上前說一句話。
“這字,我簽了。”素芬的聲音很輕,帶著雨打溼後的寒涼,她把休書推到男人面前,指尖微微顫抖,“是你要的,以後你不再攔著我學英文,不攔著我出國。”
李樹根捏著菸袋的手一頓,抬眼看向她。
油燈下,她的眼眶紅腫,顯然是哭了許久,可眼神里卻不像往日那般軟和了。
“素芬,你別犯傻。”他喉結動了動,語氣裡少了幾分怒意,多了些說不清的煩躁,“那些洋文洋字,能當飯吃?能給你養娃?我李樹根娶你,是讓你跟我過安穩日子,不是讓你跟著那顧言舟學些不三不四的東西,往那火坑裡跳!”
“不三不四?”素芬猛地抬起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補丁摞著補丁的粗布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樹根,你看看這屋子!看看我!天天圍著灶臺轉,圍著娃轉,連走出這大山一步都難!我學英語,不是為了旁的,是想出國,是想有一天能憑著自己的本事,不用看別人臉色過日子!”
“那是你的本事?”李樹根把菸袋往地上一杵,塵土濺起,“女子家的命,本就是嫁人生子,守著一方天地!顧言舟那小子就是個不安分的,帶你學這些洋玩意兒,就是把你往歪路上引!我不讓你學,是為你好,是為這個家好!”
“為我好?”素芬笑了,笑聲裡滿是苦澀,帶著雨絲的冷意,“你是怕我走了,這個家就散了,怕我真的活出個人樣來,丟了你的臉!樹根,我受夠了!我不想一輩子困在這窮山坳裡,我不想我的孩子以後也跟我一樣,連外面的天有多大都不知道!”
她指著桌上那本捲了邊的《英語進階》,書皮上還留著她偷偷下山學英語時沾的泥漬:“我花那些銀元,是我自己的!是顧言舟給我的,不是你種地掙的血汗錢!我學英語,不是瞎折騰,是想有一技之長,是想活成我自己的樣子!”
“你要活成自己的樣子,就別要這個家!”李樹根猛地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油燈都晃了晃,“素芬,我把話放這,要麼你把那些洋書燒了,安安穩穩給我生兒育女,要麼你就簽了這休書,滾出這個家!我李樹根,容不下一個心野了、不遵婦道的媳婦!”
“心野了?”素芬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卻依舊挺直了脊背,“我只是想追求自己的路,何錯之有?你既然容不下,那這休書,我簽了。”
她拿起桌上的鉛筆,筆尖在紙上劃過,字跡寫得極慢,卻一筆一劃都帶著決絕。
墨痕落在紙上,暈開一小片。
李樹根看著她落筆,心裡猛地一揪。
他不是沒想過留她,可一想到她整日抱著洋書,心心念念著出國,把他和這個家拋在腦後,那股子火氣就壓不住。
他看著素芬落筆的手,看著她眼底的絕望,喉間堵得厲害,卻終究沒再開口。
鉛筆落下,最後一筆畫完。
素芬把休書推到他面前,聲音平靜得近乎麻木:“簽了吧。從今往後,我素芬,與你李樹根,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李樹根盯著休書上那兩個字,指尖發顫,最終還是拿起筆,歪歪扭扭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響,在雨聲裡顯得格外刺耳。
素芬拿起休書,疊好,塞進貼身的褂子裡,像是攥著最後一點離開的底氣。
她走到桌邊,小心翼翼地抱起那本《英語進階》,又從木箱底層翻出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頭是她攢下的幾枚銀元,是顧言舟給她的盤纏。
“我走了。”素芬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多年的土坯房,看了一眼炕角熟睡的安念。
他還不知道爹孃要分開,睡得安安穩穩,小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在做噩夢。
她的心臟猛地一抽,腳步頓了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