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頭不算毒辣，風裡裹著田間麥稈的清香，吹得李家土坯院的籬笆牆輕輕晃。
素芬拎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站在院門口，指尖攥著包帶微微泛白，心跳得厲害。
帆布包裡，是她省吃儉用買的一包桃酥、一瓶麥乳精，還有給安念縫的一件粗布小褂，都是那個年代稀罕的東西。
她離開這幾年，在外地踏實做事，總算攢了點錢，第一件事，就是回來看她的念娃。
院裡，王桂香正坐在小板凳上搓洗衣物，李樹根扛著鋤頭剛從地裡回來，看見院門口的素芬，兩人臉色都沉了下來，眼神里帶著戒備與不悅。
安念蹲在牆角，手裡捏著一根小樹枝，在地上漫無目的地划著。
孩子才七歲，身形比同齡娃瘦小，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舊衣裳，頭髮亂糟糟的，聽見動靜，慢慢抬起頭。
那雙眼睛像極了素芬，卻沒了孩童該有的靈動，怯生生的，透著一股子內向怯懦，看見素芬，眼神愣了愣，隨即低下頭，把小臉埋得更深，小手緊緊攥著樹枝，一句話也不說。
“你咋來了？”李樹根把鋤頭往牆根一杵，語氣生硬，滿臉的不樂意，“當初走得乾脆，現在還回來幹啥。”
王桂香也停下手裡的活，冷著臉瞥了素芬一眼，沒吭聲，卻擺明了不歡迎。
素芬沒理會兩人的敵意，目光一直落在安念身上，心頭一酸，慢慢走上前，蹲在孩子身邊，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念娃，娘來看你了。”
安念身子微微一顫，依舊低著頭，小肩膀緊繃著，不敢看她，也不應聲。
這幾年，他跟著爹和新娘過日子，沒人再提素芬，旁人偶爾說起，也都是不好的話，他心裡既想娘，又怕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女人。
素芬看著孩子這般拘謹內向的樣子，心口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疼。
她慢慢開啟帆布包，拿出那包桃酥，輕輕遞到安念面前：“念娃，你看，娘給你帶了好吃的。”
安念偷偷抬眼，瞟了一下桃酥，又飛快低下頭，小手摳著地面的泥土，依舊不說話。
“念娃，不認得娘了？”素芬的聲音微微發顫，伸手想摸摸孩子的頭，卻被安念下意識地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心裡又酸又澀，耐著性子，柔聲跟他說話：“娘不是不要你，娘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做事，不是不回來，娘一直都想著你，念著你。”
李樹根在一旁冷哼一聲：“少在這說漂亮話，當初狠心走的時候，咋沒想過孩子！”
素芬沒回頭，只是定定地看著安念，眼神溫柔又堅定：“娘從來沒有丟下你，不管娘在啥地方，你都是孃的兒子，娘心裡最疼的就是你。以前不能陪在你身邊，是娘不好，但娘對你的心，從來沒變過。”
她把那件粗布小褂拿出來，輕輕搭在安念肩上：“娘給你做的新褂子，看看合不合身。你要好好吃飯，好好長大，要勇敢一點，不管遇到啥事，都要記得，娘在外面，一直都愛著你，惦記著你。”
安念終於慢慢抬起頭，怯生生地看向素芬，眼眶微微泛紅，小嘴抿了又抿，細若蚊蚋地喊了一聲：“娘……”
只這一聲，素芬的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她連忙擦去淚水，笑著點頭，伸手輕輕攬住孩子的小肩膀，動作格外輕柔：“哎，娘在。念娃別怕，娘以後會常來看你，你要乖乖的，要做個開朗的好孩子，好不好？”
安念靠在她懷裡，身子漸漸放鬆下來，輕輕點了點頭，小手慢慢抓住素芬的衣角，眼裡的怯懦，終於散去了幾分。
一旁的李樹根看著這一幕，臉色緩和了些許，終究沒再趕人，轉身走進了屋。
王桂香也撇撇嘴，繼續搓著衣服，不再言語。
風輕輕吹過，素芬抱著安念，一遍一遍輕聲跟他說著話，告訴他自己的牽掛，鼓勵他勇敢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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