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後，陽光透過圖書館的玻璃窗，在木質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素芬剛整理完手頭的資料，指尖還沾著些微油墨味，身旁忽然輕輕落下一個身影，帶著一陣淡淡的梔子花香。
“你好，我叫蘇晚，也是來查資料的。”一道清脆的女聲響起，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卻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倔強。
素芬抬頭，見是個穿著淺藍布旗袍的姑娘，領口繡著細碎的蘭草，頭髮梳成整齊的髮髻，眉眼間帶著書卷氣，只是眼底藏著一絲淡淡的疏離。她微微頷首，輕聲回應：“素芬。”
兩人算是投緣，此後便常來圖書館一同看書，偶爾也會在校園的梧桐樹下散步，聊起各自的身世與求學路。
這日，夕陽將梧桐葉染成金紅，兩人坐在長椅上，蘇晚忽然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旗袍下襬的盤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素芬姐，你說，是不是所有家裡的姑娘，都要學著在男人面前服軟才好？”
素芬握著書本的手微微一頓，側頭看向她。
蘇晚繼續說道，聲音裡藏著一絲苦澀：“我爹孃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嫁個好人家，相夫教子才是正途。他們送我來西洋讀書，不過是想讓我藉著這層學歷，嫁個更體面的夫家。家裡的田地、商鋪，早早便都分予了哥哥弟弟，連我攢的嫁妝，都被爹孃拿去給弟弟買了田產。”
她抬起頭，眼底映著夕陽的餘暉：“他們教我，在夫家要溫順，要低頭，要順著男人的心意，這樣才能日子安穩。可我看著哥哥們，他們遊手好閒，靠著家裡的資源揮霍度日，反倒被爹孃捧在手心。我一個人在外求學，連件像樣的旗袍都是自己攢錢做的，可他們總覺得，女子就該依附男人，安穩度日。”
素芬靜靜聽著，指尖輕輕劃過書頁，心裡泛起一陣共鳴。
她想起自己顛沛流離的過往，想起那些曾試圖掌控她命運的男人，輕聲開口：“晚晚，我曾以為，愛一個人，就要毫無保留地交付真心。可後來才懂，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別人的予取予求。”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的操場，語氣平靜卻堅定：“我曾寄人籬下，也見過太多女子因依附男人而活得小心翼翼。男人的愛像風，來時溫柔，去時無影。可我們自己的學識、手裡的銀錢、心中的底氣，才是能攥在手裡，一輩子不被奪走的東西。”
“服軟或許能換得一時安穩，可那安穩是別人給的，別人也能隨時收回去。”素芬轉頭看向蘇晚，眼神真誠而通透，“你有學識，有主見，能在這亂世裡憑自己的本事立足，何必非要去求那虛無縹緲的依附？家裡的資源偏了，便不必強求，你自己掙來的一切，才最踏實。”
蘇晚怔怔地看著素芬，眼底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豁然。
“素芬姐，你說得對。”蘇晚輕輕吸了口氣，眼底重新亮起光芒，“我爹孃想讓我嫁個好人家，可我偏不。我要好好讀書，學成歸國，要麼辦一所學堂，教更多姑娘識字，要麼憑自己的本事謀一份生計，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她伸手握住素芬的手，指尖帶著微微的溫度：“以前總覺得孤單，現在有你作伴，我好像更有底氣了。”
素芬回握住她的手，相視一笑。
梧桐葉簌簌落下，鋪了滿地金黃。
夕陽漸漸沉落，夜色籠罩校園。兩人並肩起身，腳步沉穩而堅定。
英倫的冬雨淅淅瀝瀝，敲打著學堂的玻璃窗，素芬整理好餐館打工換來的先令，剛要起身離開圖書館，就看見蘇晚攥著一本詩集，垂著頭慢慢走過來，往日里清亮的眉眼，此刻耷拉著，滿是疲憊與委屈。
“怎麼了？臉色這般難看。”素芬拉著她在長椅上坐下，輕聲問道。
蘇晚抿著唇，沉默了半晌，鼻尖微微泛紅，才緩緩開口：“我和他吵架了。”
她口中的他，是同校的男同學，祖籍嶺南，模樣斯文，前些日子對蘇晚頻頻示好，兩人便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素芬見過一次，那男生看著溫文爾雅，可眼底藏著幾分算計，當時她便隱隱覺得不妥。
“是為了何事？”素芬語氣平和，靜靜等著她傾訴。
一提及此事，蘇晚的聲音就帶了哽咽，指尖死死攥著書頁：“是為了花銷。我爹孃教我女子要獨立，不可一味花男人的錢，免得被人輕賤，我便和他說好，平日裡一同吃飯、買書、逛市集，全都AA制，各付各的，誰也不佔誰便宜。”
素芬微微頷首，這般做法本是妥當，她也贊同女子不依附男子，錢財分明反倒省心。
可蘇晚卻搖了搖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可他嘴上答應得好好的，每次付賬，都推說身上沒帶先令，或是錢票忘在了宿舍，讓我先墊付，回頭再把AA的份額給我。起初我信了，次次都先全額付了錢，可他從來沒有兌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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