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別數月,他終究是尋來了。
深吸一口氣,周景行緩步走上前,腳步聲輕輕落在青石板上。
素芬聽到動靜,抬眼望去,看清來人時,指尖微微一頓,面上卻沒什麼波瀾,只是緩緩放下手裡的針線,靜靜看著他。
“素芬。”周景行走到屋簷下,聲音溫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忐忑,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滿是愧疚,“我……我來看你。”
素芬淡淡頷首,語氣平和,無悲無喜:“周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
這般客氣疏離的稱呼,讓周景行心頭一澀,他提起手裡的禮物,遞到她面前:“我知道你快生了,帶了些滋補的物件,還有給孩子準備的小衣物,你收下,補補身子。”
素芬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微微搖頭:“周先生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這些東西,我不能收。我這裡一應俱全,用不著這些。”
兩人正說著,隔壁院門吱呀一聲開了,趙大柱扛著半扇豬肉從集市回來,身上還繫著藍布圍裙,手上沾著些許血汙,看到素芬門前站著陌生男子,腳步頓住,快步走了過來。
他一眼就看出眼前的男人氣度不凡,不像是這小城的人,再看他看向素芬的眼神,心裡便明白了幾分,徑直站到素芬身側,擋在她與周景行之間,雖沒說話,卻透著十足的護佑之意。
“素芬先生,這位是?”趙大柱開口,嗓音粗啞,語氣沉穩,看向周景行的眼神帶著幾分審視。
素芬抬眼,平靜介紹:“這位是周先生,從前的舊識。周先生,這是隔壁的趙大哥。”
周景行看著擋在素芬身前、身形魁梧的趙大柱,又瞥見他身上的屠戶圍裙,心裡已然瞭然,這便是這段日子照料素芬的人。
他微微拱手,禮數週全:“在下週景行,多謝趙先生,這段時日照料素芬。”
“我照料素芬先生,是鄰里情分,用不著你謝。”趙大柱語氣坦蕩,沒有半分怯意,“素芬先生說不收東西,就不收,你不必強求。”
周景行臉色微僵,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素芬身上,語氣帶著懇切:“素芬,我知道你還在怨我,之前是我對不住你,是我糊塗,讓你受了這麼多苦。我此次來,是真心想彌補你和孩子,這是我的骨肉,我理應負責。”
他上前一步,想要靠近素芬,卻被趙大柱不動聲色地攔住。
素芬緩緩站起身,扶著腰,眼神淡然地看著周景行,一字一句開口,語氣堅定:“周先生,過去的事,我早已放下,也無需你的彌補。”
“這孩子是我執意要生的,往後,我會獨自撫養他長大,他不需要父親,也與你周景行再無干系。”
周景行沒想到她如此決絕,心頭一急,聲音都有些顫抖:“素芬,你明明知道,我心裡從來都只有你,當初我和晚香之事,全是誤會,是我身不由己!我如今已處理好所有事,我可以明媒正娶娶你,給你和孩子名分,讓你們風風光光的,你何必在這裡苦著自己?”
“名分?風光?”素芬輕輕一笑,笑意裡帶著幾分淡然,“我在這小城,教書度日,安穩平靜,早已不稀罕這些。周先生,你我之間,早在你與旁人挑選喜布那日,就徹底了斷了。”
她轉頭看向趙大柱,語氣緩和了幾分:“趙大哥,雨又要下了,扶我進屋吧。”
“哎。”趙大柱連忙應聲,小心翼翼地扶著素芬的胳膊,動作輕柔,全然不同於平日裡的粗糲。
素芬再沒看周景行一眼,在趙大柱的攙扶下,緩緩走進屋內,輕輕關上了房門,將門外的人,徹底隔在了過往之外。
周景行站在屋簷下,手裡提著沉甸甸的禮盒,看著緊閉的木門,聽著屋裡趙大柱輕聲叮囑素芬歇息的聲音,滿心都是悔恨與無力。
雨水再次淅淅瀝瀝落下,打溼了他的長衫衣角,也澆滅了他最後一絲念想。
站在雨中良久,周景行緩緩放下手裡的禮盒,對著房門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踏入雨幕,一步步離開了這條小巷,再也沒有回頭。
屋內,素芬坐在炕邊,趙大柱守在一旁,把溫好的糖水遞到她手裡:“別想那些煩心事,好好歇著,有我在,沒人能打擾你。”
素芬捧著溫熱的糖水,心頭暖意融融,輕輕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