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到了年根底下。
江南的冬天溼冷刺骨,素芬肚子沉得厲害,走路都要扶著腰,課已經請了長假,整日守在屋裡,給未出世的孩子縫小衣裳、小被褥。
屋裡的炭火不旺,她手凍得發僵,針腳扎得歪歪扭扭。
這天傍晚,門外又傳來輕叩聲。
素芬慢慢起身開門,趙大柱扛著一捆乾柴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寒氣和淡淡的豬血腥氣,褲腳沾著泥點。
“趙大哥。”
“這天冷,柴不夠燒可不行。”趙大柱把柴穩穩垛在牆角,粗聲粗氣地說,“我劈了些乾硬柴,耐燒,夜裡也暖和。”
他說著,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一層層開啟,裡面是幾塊油亮亮的紅糖。
“老人說,孕婦吃點紅糖好,補氣血。”他把油紙包往她手裡一塞,“煮點糖水喝,別省著。”
素芬捧著紅糖,鼻尖微微發酸:“總讓你破費……”
“啥破費。”趙大柱撓撓頭,嘿嘿一笑,“我一個人,掙了錢也沒處花。你跟娃好好的,比啥都強。”
他目光落在她沉甸甸的肚子上,沒有半分嫌棄,只有實打實的安穩和疼惜。
素芬心裡那道凍了許久的冰,一點點化開了。
她輕聲說:“趙大哥,屋裡暖和,進來坐會兒吧,喝口熱水。”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邀他進屋。
趙大柱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了不了,我身上髒,別燻著你。我就是過來看看,沒啥事我就回了。”
他怕自己一身油腥氣,惹她不適,也怕旁人看見,說她閒話。
素芬看著他轉身要走,忽然輕聲開口:“趙大哥,等孩子生下來,你願不願意……常來看看他?”
趙大柱腳步一頓,猛地回頭,黑紅的臉膛上滿是不敢置信,眼睛都亮了幾分:“素芬先生,你……”
素芬垂著眼,輕輕撫著肚子,聲音平靜卻認真:“這孩子生下來,沒有爹,也沒有親人。你要是不嫌棄,以後,就當他半個長輩吧。”
趙大柱站在原地,虎背熊腰的漢子,眼眶竟有點紅。
他重重一點頭,聲音都有些發顫:“我不嫌棄!我這輩子都不嫌棄!素芬先生你放心,以後有我一口吃的,就絕不少你跟娃一口!誰要是敢說半句閒話,我趙大柱替你擋著!”
他說不出什麼甜言蜜語,只有一句句實打實的承諾,像他劈的柴一樣,結實、靠得住。
江南的春雨淅淅瀝瀝,纏纏綿綿下了好幾日,青石板路被雨水潤得發亮,巷子裡飄著淡淡的草木清香。
素芬已是臨盆在即,肚子沉甸甸的,整日坐在屋裡做針線,趙大柱怕她悶,特意把院裡的木椅搬到屋簷下,讓她能挨著屋簷避雨,透透氣。
這日午後,雨勢稍歇,巷口走來一道身著長衫的身影。
周景行手裡提著精緻的禮盒,裝著上好的燕窩、紅糖與孩童的小衣料,一路打聽著,終於找到了素芬住的教員矮屋。
他站在巷口,看著屋簷下安靜做針線的素芬,她穿著寬鬆的素色棉袍,長髮簡單挽起,眉眼溫潤,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離,多了幾分母性的柔和,心頭頓時五味雜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