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染整座城池，白日里滿街浮動的槐花香，被晚風斂去幾分，只餘下淡淡的清甜，縈繞在青磚黛瓦之間。
念知書局早已關了鋪面，門板合攏，唯有內間一盞油燈搖曳，昏黃光暈將安念清俊的身影投在牆上。
他並未歇息，獨坐在木桌前，指尖捏著一支狼毫，硯臺裡墨香嫋嫋。
白日里侍畫前來買書的模樣，一遍遍在心頭回放，心中哪能不知，那根本不是丫鬟愛書，而是繡樓裡那個人，隔著重重院牆，遙遙念著他。
筆尖蘸墨，落在素白信箋上，字跡溫潤，藏著剋制又滾燙的情意。
門外巷子裡寂靜無人，唯有幾聲蟲鳴斷續響起。
不多時，一道纖細身影藉著夜色掩護，貼著牆根，小心翼翼走到書局後門，輕輕叩了兩下木門，聲響極輕。
安念聞聲，即刻收筆，將寫好的信折得小巧，揣入袖中，起身去開門。
門開一條細縫，侍畫連忙側身進來，臉上仍帶著幾分慌張，左右看了看，才壓低聲音：“安公子，夜裡冒昧前來，叨擾你了。”
“無妨。”安念輕聲道，目光溫和，“可是知意有話要帶給我？”
侍畫點點頭，從衣襟裡取出一方疊得整齊的絹帕，遞過去，眉眼間滿是為難：“小姐被老爺夫人看管得緊，白日里不敢多言語，夜裡趁著下人不備，偷偷寫了幾句，讓我務必交到公子手中。府裡看管極嚴，我也不敢久留。”
安念伸手接過絹帕，指尖觸到柔軟布料，心口微微一緊。
“辛苦你了，來回奔波，還要擔驚受怕。”
“我倒無妨，只是小姐日日被關在繡樓，吃不好也睡不安穩，整日望著咱們書局的方向發呆，瞧著實在可憐。”侍畫嘆了口氣，輕聲說道，“沈老爺近來態度雖稍稍鬆動，可夫人依舊固執，一口咬定門第不配，不許小姐與你再有牽扯。”
安念垂眸，眼底掠過一抹澀意，片刻後又恢復沉穩：“我知曉，我不會急於一時。如今書局已然安穩，我會慢慢做出模樣，總有一日，能堂堂正正踏入沈府，求娶知意。”
“公子有心了。”侍畫看著他這般深情，心中也替自家小姐歡喜，“小姐常說，此生非你不嫁，縱使被禁足，也從未有過半分退縮。”
說話間，安念將袖中那封回信取出，交到侍畫手中：“這是我寫給她的，你妥善帶回，切莫被旁人發現。告訴她，好生保重身子，不必太過憂心我，我一切安好，只盼她平安無恙。”
“我曉得分寸。”侍畫小心將信紙藏好，貼身心口，“時辰不早，我得趕緊回去，若是被管家發現，免不了一頓責罰，還會連累小姐。”
“去吧，路上小心。”
侍畫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身形靈巧地融入夜色之中，沿著僻靜小巷，匆匆趕回沈公館。
待到後門腳步聲徹底遠去，安念才關上木門，重新坐回燈前，緩緩展開那方絹帕。
娟秀秀氣的字跡映入眼簾，字字句句，皆是深閨女子無處訴說的相思：君有前程，書肆初成。我困深宅，日夜相思。縱然門第有別，世俗阻攔，我心依舊，此生唯願與君相守。勿為我急，安穩立業，我等風，亦等你。
短短數語，卻寫盡萬般無奈，情深意重。
安念指尖撫過字跡，心口又酸又暖，低聲呢喃：“傻姑娘……我怎會讓你白白等候。”
這民國世道，尊卑門第如高山橫亙，可情意二字，從不由家世做主。
而另一邊，沈公館繡樓之內。
沈知意並未安睡，獨自坐在窗邊，窗欞半敞，晚風攜著槐香吹入房中。她手肘撐著窗沿，目光遙遙望向街巷那頭，望向念知書局的方向，眼底盛滿綿長思念。
樓下院落寂靜，唯有巡夜下人走動的零星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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