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柱驟然從夢裡驚醒,猛地睜開雙眼,胸口微微起伏,額角還沁著一層薄汗。
昏暗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身邊躺著熟睡的素芬。
鬢邊早已染上縷縷霜白,眼角皺紋深嵌,身形單薄幹癟,常年操持家事,早已沒了半點年輕時的風韻,被歲月磨得蒼老憔悴。
夢裡阿秀青春嬌柔、身姿豐潤的模樣,再看著身旁盡顯老態的髮妻,兩相一對比,趙大柱心裡莫名生出一絲難言的落差。
他下意識斂了臉上的笑意,心頭沉沉的,隱隱覺得素芬確實老了太多,容顏、身段都早已比不上正值芳華的阿秀。
可這份念頭剛冒出來,轉瞬又湧上濃烈的愧疚。
他緩緩轉過身子,不敢再仔細端詳熟睡的素芬,抬手按了按發脹的額頭,暗自懊惱自責。
他屏住呼吸,靜靜躺著,再無半分睡意。
夢裡阿秀嬌羞的眉眼、豐潤的身形揮之不去,再看向身側蒼老沉靜的素芬,心底一邊藏著莫名的落差感慨,一邊又滿是愧疚與不安。
秋雨歇了,清晨的天光淺淺透進窗,屋裡飄著淡淡的柴火味。
素芬天不亮就起了,忙著熬粥、收拾滷肉鋪的香料,鬢邊的白髮沾了些碎糠,她也沒顧上捋。
昨夜那點難堪的溫存,她藏在心底,只當是夫妻間難得的親近,醒來依舊操持著家事,半點沒露異樣。
趙大柱醒得晚,躺在床上,夢裡的阿秀、身邊蒼老的素芬,反反覆覆在腦子裡攪,心裡又亂又悶。
他坐起身,看著灶間忙碌的素芬,她彎腰揉麵時,脊背不再挺直,腰身鬆垮,抬手擦汗的動作,都透著常年操勞的遲緩。
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腰身緊緻、眉眼利落的婦人,歲月把她的精氣神,全磨在了柴米油鹽和一家老小的生計裡。
素芬端著熱粥進屋,見他坐著發呆,把碗放在桌上,溫聲開口:“醒了?快喝粥吧,我熬了小米粥,暖身子。”
趙大柱抬眼,目光落在她眼角深深的紋路、粗糙開裂的手上,喉結動了動,終究是憋出了話,聲音低沉,不敢看她的眼睛,語氣裡滿是侷促,又帶著幾分難言的感慨。
“他娘,你……你往後也別總這麼操勞,歇歇吧。”
素芬愣了愣,笑著擺手:“勞碌命,閒不住,家裡這麼多事,哪能歇著。”
“不是,”趙大柱打斷她,眉頭微蹙,語氣愈發委婉,卻還是把心底的話說了出來,“你看你,這幾年,老得太快了……頭髮白了這麼多,身子也不如從前利索了。”
素芬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鬢邊的白髮,垂著眼,沒說話。
趙大柱看著她落寞的樣子,心裡更慌,卻還是硬著頭皮,把後半句藏著的意思,說得含糊又剋制:“咱們……咱們都這把年紀了,往後夜裡,就安穩睡覺吧。我、我也沒那個心思了,你身子也經不住折騰,都好好歇著,養養身子。”
這話雖沒直說,可夫妻多年,素芬怎會聽不明白。
他是嫌她老了,連半點親近的心思,都沒了。
她鼻子一酸,眼眶微微發紅,卻強忍著沒落淚,只是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我知道了,往後,我都聽你的。”
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小米粥的熱氣,慢慢飄著,悄然生出的那點疏離。
素芬轉身又去忙活,只是腳步,比平日裡慢了幾分,背影也顯得愈發單薄蒼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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