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館的外廳燒著暖爐,驅散了深冬的寒氣。
素芬端坐在梨花木椅上,面前擺著一碗溫茶,神色平和。
石頭特意換了身半新的長衫,拉著石強坐得筆直,父子倆臉上都帶著盼頭。
自打石強去理髮店當學徒,石頭心裡總憋著一股勁,一門心思要給兒子尋一門風光親事。
素芬先開了口,語氣穩妥:“前幾日我託巷口的張媒婆打聽了,尋著一戶合適的人家。姑娘姓林,家住城南豆腐坊,爹孃都是實在人,家裡就這一個女兒。”
石頭立刻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發亮:“姑娘家境如何?模樣周正嗎?”
“家裡雖不富裕,但有門穩當生計,天天磨豆腐賣豆腐,日子過得緊實。”素芬如實說來,句句都是實在話,“姑娘今年二十一,手腳勤快,性子溫順賢惠,從小跟著爹孃磨豆腐,能吃苦、會持家,洗衣做飯、縫補漿洗樣樣拿手,是個能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
她特意加重語氣,強調最要緊的處:“這姑娘心善,不挑家境,不嫌棄強子是學徒、家底薄,就圖人老實本分,肯好好過日子。”
石頭臉上的期待,先熱了三分,緊跟著又涼了下去,忍不住追問:“那……模樣長得咋樣?身段好不好?”
素芬淡淡看他一眼,心知他的心思,坦然道:“模樣不算出挑,皮膚是常年風吹日曬磨出來的糙黃,眉眼普通,身材也壯實,不是那種嬌滴滴的漂亮姑娘。”
這話一落,石頭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石強本就木訥的臉也沉了下去,頭默默垂了下來,嘴角抿得緊緊的。
石頭當即就沉了聲,掩飾不住失望:“素芬,你這……咋給強子尋這麼一個姑娘?模樣不好看,家裡就是個賣豆腐的,也太普通了。”
“普通才好。”素芬語氣平靜,“過日子要的是勤快賢惠、踏實本分,不是花架子。這姑娘能持家、能吃苦,娶進門,能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是強子的福氣。”
“福氣?”石頭忍不住拔高聲音,滿是不服,“娶個不好看的女人,帶出去都沒面子!將來走親訪友,旁人一看媳婦長得普通,不得笑話咱老石家?”
他心裡早就盤算了,兒子如今在租界邊上當學徒,雖說不是大富大貴,也算有門手藝,怎麼也得娶個眉眼標緻、身段好看的姑娘,撐得起門面,讓他在街坊面前揚眉吐氣。
一旁一直沉默的石強,也訥訥開口,聲音雖小,卻聽得真切:“爹說得對……我想娶個好看的。”
他雖木訥,卻也懂愛美。
平日裡在理髮店,見著那些穿旗袍、妝容精緻的太太小姐,眼裡滿是豔羨,打心底裡盼著自己也能娶個漂亮媳婦。
眼前這個賣豆腐的粗實姑娘,他打心底裡看不上。
素芬看著父子倆一模一樣的心思,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依舊耐心,卻帶著幾分篤定:“你們只盯著模樣好看,怎麼不想想,漂亮姑娘憑什麼嫁給強子?”
她看向石強,句句戳中現實:“你如今剛當學徒,沒工錢、沒家底,大字不識一個,家裡就一間破瓦房、一個烤鴨攤。那些模樣標緻的姑娘,要麼嫁家境好的,要麼嫁有學識的,誰肯跟著你吃苦?”
“就算真有漂亮姑娘肯嫁,你養得起嗎?人家愛美,要穿新衣、要搽脂粉,你一個剃頭學徒,掙的那點錢,夠開銷嗎?真娶進門,日子過不下去,早晚還是要散。”
素芬又看向石頭,語氣懇切:“我不是胡亂撮合。林姑娘雖模樣普通,但她能過日子、不挑揀、心地好。她跟著你吃苦,不會嫌棄你窮;她會操持家務,能把家裡打理得妥妥帖帖;她爹孃實在,不會攀高踩低。這樣的媳婦,才是能陪強子過一輩子的。”
石頭壓根聽不進去,滿臉不屑:“模樣不好看,再賢惠有啥用?看著都不順眼,咋過日子?我老石家雖說窮,也不能娶個醜媳婦,讓人戳一輩子脊樑骨!”
石強也跟著點頭,悶聲悶氣地說:“我不喜歡她,我想娶好看的。”
素芬看著執迷不悟的父子倆,心裡又無奈又涼薄。
她費盡心思,尋了一門最穩妥、最適合石強的姻緣,不求大富大貴,只求他安穩度日。
可這父子倆,放著實實在在的好日子不要,偏偏只貪戀皮囊美色,死要面子活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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