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法租界邊緣,柏油路被太陽曬得發軟,洋車軲轆碾過,都能帶起一陣熱烘烘的灰。
素芬坐著公館的車,從城南辦事回來,剛駛過霞飛路拐角,就無意間瞥見了路邊的人。
是翠兒。
她沒穿平日裡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反倒換了一身藕粉色碎花旗袍,頭髮燙成了時髦的卷兒,臉上搽了粉、抹了胭脂,往日里裝可憐的柔弱勁兒全沒了,眉眼間帶著幾分嬌俏又世故的媚氣。
素芬心裡剛一犯嘀咕,就看見一輛黑漆鋥亮的小轎車緩緩停在路邊。
車窗搖下,裡頭坐著個頭發花白、挺著大肚子的富商,看著得有五十多歲,手上戴著金戒指,正對著翠兒笑眯眯地招手。
翠兒半點沒有扭捏,提著旗袍裙襬,彎腰就坐進了車裡,動作熟稔得很。
車子一踩油門,很快就匯入車流,沒了蹤影。
素芬坐在後座,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她心裡一清二楚,這姑娘根本不是真心跟石強過日子,純粹是把石強當冤大頭,哄著他花錢罷了。
她不忍看石強這麼痴心錯付,白白被人騙錢騙感情,當天下午,就特意讓人把石強叫到了沈公館側邊的小客廳。
石強剛從理髮店下工,還穿著幹活的短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進門就滿臉侷促,卻又忍不住帶著幾分得意。
他兜裡還揣著剛攢錢給翠兒買的頭繩。
素芬沒繞彎子,直接開口,語氣沉得很:“強子,你跟那個叫翠兒的姑娘,近來走得很近?”
石強立馬紅了耳根,點頭應得爽快:“是,娘。翠兒人好,對我也親,我……我想娶她。”
素芬看著他一臉痴心的模樣,心裡又氣又心疼,直言道:“我今日在霞飛路,看見她了。”
石強眼睛一亮:“真的?翠兒是不是去買東西了?她家裡難,平日裡都捨不得出門的。”
“她沒買東西。”素芬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楚,“我看見她上了一個有錢老男人的小轎車,穿得花枝招展,跟著人家走了。”
這話像一盆冷水,狠狠澆在石強頭上。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眼神先是慌,隨即就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一團,語氣裡滿是不服和牴觸:“娘,你胡說什麼!翠兒不是那樣的人!”
“我親眼看見的,怎麼會胡說?”素芬耐著性子勸,“她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卻能穿得起旗袍、燙得起頭髮,還坐小轎車,你就沒想過錢是哪兒來的?她一直哄著你花錢,根本不是真心對你,你別再被她騙了!”
“我不信!”石強猛地拔高聲音,臉色漲得通紅,一副被戳中痛處、偏執到底的樣子,“你就是看不慣我喜歡她,看不慣我找個好看的媳婦,故意挑撥離間!”
他打心底裡認定,素芬還是嫌翠兒家境不好、瞧不上翠兒,就像當初嫌棄林家豆腐姑娘醜一樣。
在他心裡,翠兒溫柔、好看、對他笑,怎麼可能是那種壞女人?一定是素芬故意詆譭,想拆散他們。
石強越想越氣,攥緊了拳頭,梗著脖子吼:“翠兒心裡只有我,她跟我說過,等我出師了就嫁給我!你別再亂說話了!”
素芬看著他油鹽不進、執迷不悟的樣子,氣得心口發悶,最終只是冷冷嘆了口氣:“我是為你好,你不聽,早晚有你後悔的那天。”
石強壓根不聽,扭頭就衝出了沈公館,滿心都是對素芬的埋怨,半點沒往心裡去。
回到家時,石頭正蹲在院子裡修烤鴨爐子,見他臉色難看地回來,立馬放下手裡的活計,湊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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