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路疾步穿行在縱橫的老巷裡，石板路被秋日照得泛白，兩旁矮牆挨著民居，門縫裡不時漏出幾聲閒言碎語。
石強攥著翠兒的手，掌心滿是薄汗，腳步又急又沉，像是身後有洪水猛獸在追趕，一心只想離父親、離那些指點議論的街坊遠一些。
翠兒被他拽著往前走，腳下旗袍下襬掃過地面，臉上的悽楚早斂得乾乾淨淨，只剩胸有成竹的淡漠。
她側頭瞥了眼身側雙目赤紅、滿心執拗的男人，心裡冷笑連連。
不過幾句軟語幾滴眼淚，便叫他連骨肉親情都拋在了腦後，這般痴傻，倒省了她不少功夫。
“強子哥，慢些走，我身子沉，跟不上了。”她故意放緩腳步，抬手輕輕扶著小腹，眉頭微蹙，露出幾分疲憊柔弱。
石強立刻收住步子，緊張地回身扶住她的胳膊，方才對著父親的戾氣瞬間消散無蹤，滿眼皆是疼惜：“怪我走太急，累著你了。咱們先找個地方落腳，不往前趕了。”
巷深處有一間閒置的低矮偏屋，是早年一戶人家搬走後留下的，門窗殘破，勉強能遮風擋雨。
石強打量一圈，扶著翠兒走了進去。屋內積著薄灰，空氣裡悶沉沉的，只有一扇小窗透進細碎的天光。
他尋來兩塊平整的土坯，用袖口擦了又擦，扶著翠兒坐下。“你先歇著，我出去找點水，再想法子弄點吃的。”
翠兒輕輕點頭，目光四下掃過這簡陋破敗的屋子，眼底掠過一絲嫌惡，嘴上卻依舊溫溫柔柔：“辛苦你了。如今為了我，你連家都回不去，往後的日子，怕是要委屈你了。”
“不委屈。”石強在她身旁蹲下，定定望著她，眼神滾燙又執著，“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再苦再難我都認。我爹那邊一時轉不過彎，等過上些日子，氣消了，總會慢慢原諒我們的。”
他心底還存著一絲念想，總覺得父子血脈相連，鬧得再僵，終究沒有解不開的仇怨。
翠兒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掩住眸底的算計，伸手撫了撫微微隆起的肚子，輕聲嘆道：“可我心裡不安。大叔那般惱怒，怕是再也容不下我。再說……咱們手裡的銀錢也所剩無幾了。”
這話戳中了實處。
先前她哄著石強拿出來的積蓄，大半都被她花銷殆盡，如今兩人身無長物，連一日三餐都成了難題。
石強臉色一黯，攥緊了拳頭：“錢的事你別發愁，我有力氣，大不了去碼頭扛活、去街上打零工，總能掙出吃食養活你和孩子。”在他心裡，早已將腹中骨肉視作自己的責任。
翠兒抬眼，泫然欲泣：“可碼頭做工又累又危險，我捨不得你受苦。”
幾句溫存的話，哄得石強心花怒放，先前被父親痛斥的煩悶、前路未知的焦慮，盡數拋到了腦後。他只當眼前人是真心惦念自己，愈發覺得不顧一切帶她出來是值得的。
“為了你，再苦也不怕。”
屋外秋風嗚嗚地颳著，捲起地上的枯葉撞在門板上，發出啪啪的輕響。
巷子那頭，石頭失魂落魄的模樣還在翠兒腦海裡閃過，可她半分愧疚也無。
當初遊走在舞廳各色人之間，見慣了虛情假意，利用旁人的痴心謀求生路，早已成了她的本能。
那個有錢老闆拍拍手抽身離去，留她懷著孩子無處容身，是石強的一腔痴傻，成了她眼下唯一的退路。
至於石家的家底、父子情分，從來都不在她的考量之內。
“對了強子哥，”翠兒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大叔平日裡賣烤鴨，街坊鄰里都熟絡，咱們躲在這裡，早晚還是會被人撞見。依我看，不如咱們離開鎮子，去鄰縣討生活如何？天高路遠，旁人也管不著咱們。”
石強愣了一下，隨即沉吟起來。留在本地，免不了要面對父親，面對街坊的指指點點，確實抬不起頭。
去往外地，反倒能落個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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