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郊的鄉野褪去夏暑,風裡裹著稻穗的幹香與泥土的溫潤,土路兩旁的茅草屋挨挨擠散,偶有幾間土坯瓦房,便是村裡最體面的人家。
沈硯之與素芬,便是循著這樣的鄉路,一路往村落深處來。
沈公館的轎車只開到鄉口便再難前行,餘下的路只能靠雙腳走。
沈硯之換下慣常的錦緞長衫,一身粗布灰褂,身形依舊挺拔,少了幾分商賈貴氣,多了些溫潤親和。
素芬則穿一身素淨藍布夾襖,裙襬裁得利落,方便行路,長髮簡單挽成髮髻,別一支木簪,眉眼溫婉,全然沒有富家太太的嬌矜。
此番下鄉,是兩人商議許久的事。
滬上繁華,可週遭鄉下的孩童,大半目不識丁。
窮人家的孩子,小小年紀便要割草、餵豬、下地幹活,能吃飽穿暖已是不易,讀書識字,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沈硯之拿出積蓄,選了村中空置的舊祠堂,翻修加固,置辦桌椅筆墨,要辦一所免費學堂,不收束脩,不問出身,只要願意來,孩童皆可入學。
素芬執意同來。
沈硯之負責出錢打理校舍、請先生,她便親自走村串戶,一家家走訪,勸那些捨不得孩子、或是不信免費讀書的人家,把娃送進學堂。
“硯之,你看前邊那片茅屋,便是最偏的張家坳,聽說好些娃長到七八歲,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素芬抬手拂開拂面的枯草,聲音輕軟,眼裡透著真切的暖意。
沈硯之伸手扶過她的手肘,怕她被土路上的碎石絆倒,溫聲應道:“校舍再有三日便收拾妥當,先生也已尋好,是前陣子回鄉的師範生,心性純良,肯踏實教孩子。只是百姓們多有顧慮,還要勞你多費心。”
“我不辛苦。”素芬淺淺一笑,眼底亮得溫柔,“能讓這些娃認幾個字、懂些道理,不用一輩子困在田地裡做睜眼瞎,比什麼都值。”
兩人一路走,一路和偶遇的村民打招呼。
鄉下人生性淳樸,見他倆衣著雖素淨卻氣度溫和,說話又客氣,沒有半分城裡人的架子,起初的拘謹漸漸散去,也願意搭幾句話。
素芬每到一戶,都耐心坐下,拉著農家婦人的手,細細說話。
“大嫂,家裡的娃有六七歲的吧?再過幾日,村頭祠堂辦學堂,免費教書,不用花一文錢,讓娃去識幾個字也好啊。”
“讀書?那不是有錢人家的事嗎,我們窮人家的娃,哪有那個福氣。”婦人多是這般嘆氣,眼裡滿是無奈。
素芬便溫聲勸:“真的不花錢,筆墨紙張我們也備著,娃去讀書,將來能寫家書、算賬目,不用一輩子受沒文化的苦。您信我,送娃去試試,好不好?”
她說話柔聲細氣,眼神誠懇,沒有半分居高臨下的施捨感,反倒像自家長輩般貼心。
幾戶人家被她說得動了心,紛紛應下,等學堂開了,便送娃過去。
日頭漸漸升到中天,行至一戶獨居的老阿婆家時,素芬已是額角沁出薄汗。
老阿婆無兒無女,獨自守著一間小土屋,日子過得清苦,卻格外熱心。見兩人站在門口,連忙顫巍巍迎出來,端出兩張條凳。
“先生、太太,快坐快坐,走了這許多路,累壞了吧?”
素芬連忙上前,輕輕扶住老人:“阿婆,您別忙活,我們就是來看看您,順便跟您說句學堂的事。”
“學堂我聽說了!”老阿婆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村裡都傳開了,說是城裡來的善人,免費給娃教書,這是積大德的好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