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投無路之下,為了活下去,為了求一口飽飯、一方遮風避雨的屋簷,翠兒放下了所有身段,託街坊鄰里說親,只求能嫁人生存。
最終,她嫁給了巷尾老實巴交的窮漢子大牛。
大牛是地道的底層苦役,無田無房,無手藝無積蓄,日日在碼頭做最粗重的雜活,掙著最微薄的血汗錢,性子木訥寡言,家境清貧到家徒四壁。
新婚的小屋破敗狹小,土牆斑駁漏風,屋頂逢雨便漏,冬日灌寒風,夏日積潮氣。
比起從前石強悉心打理、乾淨溫暖的小屋,簡直是天壤之別。
暮春的傍晚,天色陰沉暗沉,狹小的土屋冷寂潮溼。
翠兒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舊衣,頭髮隨意挽著,眉眼間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鮮活驕縱,只剩被貧苦生活磋磨出的疲憊與憔悴。
她蹲在灶臺前,笨拙地添柴燒火,煙燻得眼眶發紅,滿臉狼狽。
鍋裡煮著稀薄的紅薯粥,米粒寥寥,大半都是紅薯塊,是她家日復一日的晚飯。
大牛拖著一身塵土、疲憊不堪地從碼頭歸來,粗布衣衫沾滿泥灰,腰背壓得微微佝僂。
他放下肩上的粗重扁擔,喘著粗氣,看著灶臺前沉默寡言的翠兒,木訥開口,嗓音粗啞疲憊:“今日碼頭活少,掙的銅板不多,只夠買這點紅薯糙米,委屈你了。”
換做從前,有石強百般遷就,翠兒見了這般粗茶淡飯、清貧光景,定會滿心嫌棄、肆意抱怨,冷言冷語不斷。
可如今歷經飢寒落魄,她早已沒了挑剔任性的底氣。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煙火灰,望著鍋裡寡淡的稀粥,心頭湧上無盡的酸澀悔意,嗓音低低啞啞的,帶著難以掩飾的落寞:“不委屈,能有口熱飯吃,有屋子住,已經很好了。”
大牛為人忠厚老實,雖清貧木訥,卻懂得踏實顧家,只是天生笨拙,不懂體貼溫柔,更不會像石強那般事事遷就、百般寵溺。
屋裡寂靜無聲,只剩柴火噼啪的輕響。
翠兒低頭看著跳躍的微弱火光,腦海裡不受控制地翻湧著從前的光景。
她想起從前的清晨,石強天不亮便起身奔波,臨走前總會給她買最熱乎的滷肉點心;想起寒冬夜裡,他會提前燒好熱水,把冰冷的被褥捂暖;想起自己無數次任性冷戰、冷言傷人,他次次低頭遷就,默默包容她所有的自私與驕縱;想起那個霧濛濛的清晨,那包溫熱的滷肉,那句平淡的“我走了”。
那時的她,坐擁滿心偏愛,卻視若無睹,肆意揮霍他的真心,拿捏他的溫柔,以為這份遷就永遠不會消散,以為自己永遠可以安穩享樂。
直到失去一切,跌入貧苦塵埃,嚐盡人間冷暖,她才徹底明白:
這世間最傻的事,就是把真心待自己的人,親手推開。
“大牛。”翠兒忽然輕輕開口,聲音帶著細碎的哽咽,“你說……當初石強走的時候,是不是真的徹底寒心了?”
大牛愣了愣,他住在同巷,親眼見過石強從前如何掏心掏肺待她,也見過翠兒往日的驕縱涼薄。他沉默片刻,如實嘆道:“人心都是肉長的,再熱的心,也經不住日復一日的冷潑。他從前待你有多真,走的時候,便有多寒心。”
一語落地,翠兒鼻尖酸澀,淚水再也忍不住,簌簌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是啊,是她親手耗盡了他所有的溫柔與遷就,是她不懂得珍惜唾手可得的真心安穩。
如今她困於清貧瑣碎,日日為溫飽奔波勞碌,嚐盡貧賤夫妻百事哀的苦楚。
再也沒有人早起為她買熱食,再也沒有人無條件包容她的所有脾氣,再也沒有人拼盡全力,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給她。
晚風穿過破敗的窗欞,吹得屋內燈火搖曳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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