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張明德點頭,“她家食肆價廉物美,頗得鄰里口碑。方才送點心來的,便是蘇記的少東家。”
“哦?”崔珩微微挑眉,“這張府與她有舊?”
“也算有些淵源。”張明德捻鬚笑道,“她與小女是好友。這孩子心實,常送些自制的點心吃食過來。”
崔珩點點頭,沒再多問,心裡卻對那間食肆,和那位能做一手好陽春麵、又做出這般合他心意甜點的姑娘稍稍留了意。
當晚,華燈初上。崔珩處理完白日積壓的文書,換了身半舊的靛藍直裰,依舊作尋常文士打扮,只帶了貼身長隨,又溜達著出了縣衙後門。
長隨有些不解:“大人,可是要再去體察民情?”
“嗯,隨便走走。”崔珩語氣平淡,腳步卻不自覺地,朝著東市街方向去了。
蘇記食肆的燈籠已經亮了起來,在秋夜的涼風裡輕輕晃著,昏黃溫暖的光,照亮門前一片地。晚市正熱鬧,堂屋裡坐了大半,人聲、碗筷聲、夥計的吆喝聲,熱熱鬧鬧地傳出來。
崔珩掀簾進去。堂屋裡比那日午後擁擠許多,但井井有條。周芸娘和趙大在招呼客人,手腳麻利。他目光掃過,沒看見那位姑娘,便隨意找了張靠牆的空桌坐下。
趙大立刻過來,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客官吃點什麼?今兒有秋蟹煲,栗子燒雞,桂花糖藕是新上的甜點,陽春麵、魚片粥也都有。”
“一碗陽春麵,一碟桂花糖藕。”崔珩說。
“好嘞!陽春麵一碗,糖藕一碟——”趙大朝後廚方向喊了一聲。
後廚裡,蘇茉正在炒最後一份栗子燒雞,聽見前堂報菜,手裡鍋鏟沒停,應了一聲。面下好了,她親自端著出來。走到堂屋,目光隨意一掃,落在靠牆那桌客人身上時,微微一頓。
是那位藍衣客人。那日替她解圍,安安靜靜吃完一碗麵,留下三文錢便離開的年輕文士。他今日依舊是一身半舊靛藍直裰,坐在嘈雜的食肆裡,自有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洽的沉靜氣度。蘇茉將面放在他面前,聲音比平日溫和些:“客官,您的面。糖藕稍後就來。”
崔珩抬頭,對上她的眼睛,點了點頭:“有勞。”蘇茉也衝他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後廚。
糖藕很快被趙王氏端了上來。崔珩先吃麵。面還是那日的面,湯清面勁,簡單卻撫慰人心。他吃得慢,很仔細。吃完麵,才拿起旁邊的小籤,叉起一片糖藕。午後在張府嘗過,已覺不錯。此刻在這樣喧鬧溫暖的市井環境中,再次品嚐,那甜味彷彿更踏實,更熨帖。他一連吃了三片,才放下籤子。
蘇茉在櫃檯後對賬,偶爾抬眼看看食客。見那位藍衣客人吃得專注,尤其那碟糖藕,似乎很合他口味。她想起他上回的援手,雖只是幾句話,卻解了當時的尷尬。心裡便存了份感激。
她想了想,轉身進了後廚。灶上還溫著一小鍋她下午試做的甜羹——用新收的桂花、酒釀,加了點小圓子和枸杞,慢火熬的,清甜爽口,暖胃。本是留著自家人夜宵吃的。她盛了一小碗,撒上幾粒幹桂花,放在托盤裡,親自端了出去。
走到崔珩桌邊,她將那小碗甜羹輕輕放在他手邊,聲音不大,卻清晰:“客官,這是小店新試的桂花酒釀圓子,請您嚐嚐,不算在賬上。”
崔珩微微一愣,抬眼看向她。蘇茉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清澈坦然,只有感謝,並無諂媚或別的意味。他看了一眼那碗甜羹。嫩黃的酒釀,雪白的小圓子,鮮紅的枸杞,金黃的桂花,在青瓷小碗裡,看著就清爽可人。熱氣嫋嫋,帶著酒釀的微酸和桂花的甜香。
“多謝。”他頷首,拿起瓷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酒釀的醇,桂花的香,圓子的糯,枸杞的微甘,混在一起,甜度恰到好處,溫熱地滑下喉嚨,一路暖到胃裡。秋夜的微寒,彷彿都被驅散了。
他慢慢吃著,直到碗底見空。放下勺子,他從袖中取出錢袋,數出銅板放在桌上。然後起身,對走過來的周芸娘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櫃檯後的蘇茉。
蘇茉正好抬頭,對上他的目光。他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唇角,像是道謝,又像別的什麼,隨即轉身,掀簾走了出去。
周芸娘過來收錢,看著那碗甜羹的空碗,笑道:“這位客官倒是個識貨的。念禾,你認識他?”
“不算認識。”蘇茉搖搖頭,目光還看著那晃動的門簾,“就是上回林文軒鬧事,他剛好在,說了句話。”
“哦,那位先生啊。”周芸娘想起來了,“是個和氣人。看著就不一般。”
是不一般。蘇茉心裡想。但究竟哪裡不一般,她又說不上來。或許,只是個口味獨特、氣度好些的過路書生吧。她收回目光,繼續低頭對賬。
秋夜還長,食肆裡依舊熱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