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水縣周家小院裡,周守義和孫桃花的日子過得安穩而充實。兒子周成不負眾望,在春闈中嶄露頭角,得中進士,隨後外放至一個名為“清平縣”的縣城做了知縣。
臨行前,周成與父母、岳家張明德夫婦商議,最終決定,周守義與孫桃花年紀漸長,且習慣了臨水的水土人情,與姑母家往來也方便,便不再隨兒子長途跋涉,留在臨水老宅。張巧雲則隨夫君赴任。
清平縣離臨水有些許路程,山高水長。張巧雲自小在臨水長大,最遠不過去過鄰近的府城,此番長途跋涉,雖有僕從照料,車馬勞頓之下,到了任所還是病了一場,休養了月餘才見好,人卻清減了不少,原本已經有些圓潤的臉頰也尖了下巴,添了幾分弱柳扶風的韻味,卻也失了往日那份飽滿的紅潤精神。
周成新官上任,清平縣雖不算大縣,卻也百事待興。他又是踏實肯幹一心為民的性子,每日里不是升堂問案,便是下鄉勸農,檢視水利,整頓吏治,忙得腳不沾地,常常是晨起出門時張巧雲還未醒,深夜歸家時妻子已熬不住先睡了。他知道妻子初來乍到,水土不服,心中歉疚,每每得空便叮囑廚房細心調養,又買些當地新奇的小玩意給她解悶,可真正坐下來好好說說話的時間,卻寥寥無幾。
張巧雲身子漸漸好轉,便開始以知縣夫人的身份,出入一些官眷之間的應酬。清平縣雖地僻,官眷圈子卻自有其規矩和談資。幾次茶會、花宴下來,張巧雲便發現,那些同知夫人、縣丞娘子乃至典史家眷,聚在一起,聊得最多的,除了衣裳首飾,便是家長裡短,而其中,“孩子”幾乎是永恆的話題。
誰家兒子開蒙早慧,誰家女兒繡工精巧,誰又新添了麟兒,誰正為兒子相看媳婦……言談間,那些夫人太太們臉上自然流露的驕傲、關切乃至煩惱,都讓張巧雲插不上話,只能在一旁陪著笑,心裡卻空落落的。偶爾有“熱心”的夫人問起:“周夫人雖這般年輕,但與周大人成親也有些時日了吧?怎的還未聽見好訊息?可是周大人忙於公務,冷落了夫人?” 或是“子嗣乃大事,周夫人還需上心,早早有一兒半女傍身也不會無趣。” 每每此時,張巧雲只能勉強笑著搪塞過去,心中卻像堵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過氣。
回到後宅,面對空蕩蕩的屋子,那份冷清和隱約的不安便愈發清晰。她想起與周成成親已有不短的時間了,早先因著周成專心科舉,後來又奔波赴任,兩人聚少離多,也未曾認真將子嗣之事提上日程。如今周成官身已穩,自己也隨任在側,為何……依舊沒有動靜?再看周成,每日忙碌,歸家後也多是疲憊,與她雖依舊溫和,卻少了些從前的親密無間,尤其是夜間……他似乎也並無急切之意。
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冒出來,並且迅速紮根瘋長:他是不是……不想要孩子?或者,是不是因為他……其實並不那麼喜歡自己了?又或者,他如今是官身,看不上自己這糟糠之妻了?
她試著委婉地提起孩子的話題。周成總是摸摸她的頭,溫聲道:“不急,你身子才剛好些,需得仔細將養。我們日子還長。” 或者說:“公務繁雜,待理順了再說。” 語氣溫和,卻並無深談的意思,轉頭又埋首於卷宗或外出巡視。
這聽在張巧雲耳中,卻成了推脫和敷衍。她心裡的委屈和恐慌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看著鏡中自己依舊纖細的腰身和並無動靜的小腹,聽著外頭隱隱傳來的別家孩童的嬉鬧聲,再想到宴席上那些夫人意味深長的目光和話語,她只覺得胸口悶得發慌,眼眶也時常發熱。
這日,周成因著一樁水利工程提前完工,心情頗佳,也比平日下衙早了許多。他特意繞到街上,買了張巧雲愛吃的那家桂花糕,想著今日早些回去,陪她說說話。他自知近來忙於公務,對妻子多有疏忽,見她近來似乎清減沉默了些,只道是初來異地交際辛苦,兼之身體未完全復原,心中愈發憐惜。
提著還溫熱的油紙包回到後宅,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兩個灑掃的婆子。周成徑直走向正房,卻見房門虛掩著,平日伺候的丫鬟也不在門外。他有些疑惑,輕輕推門進去。
屋內光線有些暗。他一眼就看到妻子張巧雲背對著門,坐在臨窗的榻上,肩膀微微聳動,壓抑細碎的啜泣聲低低傳來,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可憐。
周成的心猛地一揪,手裡的桂花糕差點掉在地上。他連忙放下東西,幾步走到榻邊,蹲下身,急切地問:“巧雲?怎麼了?誰惹你不高興了?還是身子又不舒服?”
張巧雲似乎被他的突然出現嚇了一跳,哭聲戛然而止,卻不肯回頭,只把臉更深地埋進臂彎裡,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周成更急了,伸手想扶她的肩膀,又怕嚇著她,只好放柔了聲音,小心翼翼地哄著:“巧雲,是我。告訴我,到底怎麼了?可是下人們伺候不周?還是想岳父岳母、想臨水了?有什麼委屈,跟我說,好不好?”
他越是溫柔,張巧雲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越是瀕臨斷裂。連日來的胡思亂想、自我懷疑、宴席上的難堪、獨處時的冷清,還有對他態度的不解和傷心,全都化作洶湧的淚意,再也抑制不住。她猛地轉過身,撲進周成懷裡,放聲大哭起來,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哭出來。
周成被她哭得心都慌了,緊緊抱住她,只覺得懷裡的人瘦瘦小小,哭得渾身顫抖,淚水瞬間浸溼了他胸前的官服。他從未見過妻子這般脆弱無助的模樣,一時之間又是心疼又是自責,只反覆輕拍她的背,低聲哄著:“不哭了,不哭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究竟怎麼了?你告訴我……”
張巧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語無倫次:“你……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嫌我……嫌我不會生孩子……嫌我給你丟人了……那些夫人……她們都有……就我沒有……你是不是……是不是想要別人了……”
周成聽得又是震驚又是糊塗,待從她破碎的語句中拼湊出大概,頓時明白過來,心中霎時被巨大的懊悔和心疼淹沒。原來她這些日子的沉默消瘦,竟是為此!自己竟粗心至此,絲毫沒有察覺她內心的煎熬和誤解!
“胡說!” 他打斷她自棄的話語,雙手捧起她淚痕斑駁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和認真,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心疼與歉疚,“我周成此生,能娶到你張巧云為妻,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我怎會不喜歡你?怎會嫌你?那些不相干的人說的話,你怎可往心裡去?”
張巧雲抽噎著,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似乎想從他眼中找出哪怕一絲偽裝的痕跡,可看到的只有一片赤誠的焦急與痛惜。
“那……那為什麼……”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依舊帶著濃濃的委屈和哭腔,“你總說不急……你都不願意……不願意跟我生孩子……” 這話說出口,她自己也覺得羞窘,臉騰地紅了,卻還是倔強地看著他,想要一個答案。
周成看著她紅腫的眼睛和可憐兮兮的神情,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更多的卻是深深的自責。他嘆了口氣,用指腹極其溫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無盡的憐惜:“傻巧雲,我哪裡是不願意?我是不敢,也捨不得。”
他拉著她在榻邊坐下,將她冰涼的手攏在自己溫熱的掌心,緩緩道:“你可還記得,我們從臨水來清平的路上,你病成什麼樣子?高熱不退,水米難進,整個人瘦脫了形。我抱著你,覺得你輕得像片羽毛,心裡怕得不行。請了大夫來看,只說你是素來體健,但從未出過遠門,水土不服加上車馬勞頓,損耗了元氣,需得細細調養,否則根基有損,於壽數有礙。”
他頓了頓,眼中泛起後怕:“我當時就想無論如何,定要讓你好起來,再不能讓你受那樣的罪。後來你雖好了,身子到底比從前弱了些。我聽大夫說,婦人生產,猶如過鬼門關,最是耗損氣血根基。我……我一想到你生產時要受的苦楚,甚至可能有的風險,我這心裡就……”
他握緊了她的手,聲音有些哽,“我就怕。怕得不得了。巧雲,我無法想象,若你因為替我生孩子,而有任何閃失,我該怎麼辦。在我心裡,什麼都沒有你平安康健重要。孩子我們可以慢慢來,等你將養得再好些,我們再從長計議。若……若實在沒有子女緣分,那便是天意,我們兩人攜手過這一世,也很好。我只要你,只要你平安喜樂地在我身邊。”
這一番話,周成說得緩慢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心底最深處掏出來的滾燙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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