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後，崔珩自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一封厚厚的信，眉宇間帶著悅色。
“夫人，母親來信了。” 他踏入後院，見蘇茉正坐在廊下，就著明亮的日光核對酒樓的賬本，陽光在她專注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蘇茉聞聲抬頭，放下手中的筆，臉上露出笑容：“娘來信了？快看看。” 成親後，她隨崔珩改口，稱呼胡聽瀾為“娘”，胡聽瀾在來信中也對這個兒媳關懷備至，婆媳關係融洽。
兩人進了屋，崔珩拆開火漆完好的信封，裡面除了厚厚的信箋，還有一個用柔軟綢布仔細包裹的小包，以及一張印製精美的請柬。
崔珩先展開信紙，是胡聽瀾的親筆。信的前半部分是尋常的問候與叮囑，關切他們二人在臨水是否安好，生活可還順遂，又提及自己與崔景明在京城一切皆好，讓二人勿念。接著，筆鋒一轉，語氣變得輕快而感慨：
“……珩兒、念禾，隨信附上靜姝那丫頭的婚帖。此事說來亦是奇緣一樁，為娘每每思之，亦覺世事之妙，不可言說。你二人婚禮後，靜姝沒兩日便啟程返京。行至省城時，車馬勞頓，她身子骨弱了些，竟發起熱來，好在隨行嬤嬤與丫鬟妥當，立時去尋了當地最有名的醫館請大夫。誰知機緣巧合，恰遇一位遊歷歸來的年輕醫者，姓寧，單名一個昭字，乃是那位有‘再世華佗’之稱的薛神醫的親傳弟子，醫術頗為了得。靜姝的丫鬟只道是尋常富戶家的小姐，寧大夫便隨之前往診視。一來二去，幾劑藥下去，靜姝的病好了大半，只是仍需將養兩日。那寧大夫醫者仁心，又見靜姝一個姑娘家帶著僕從在外，便自薦一路護送照看，以免病情反覆。”
看到這裡，崔珩與蘇茉相視一笑，都能想象出當時的情形。一個是不諳世事體弱心善的大家閨秀，一個是醫術高明、風度翩翩的年輕郎中，旅途相伴，確實容易生出些故事。
果然，胡聽瀾接著寫道：“……這寧昭倒是個妙人，不僅醫術好，言談風趣，見識也廣，沿途山川風物、奇聞軼事，信手拈來。靜姝本在閨中，難得出門，聽他娓娓道來，竟覺路途也不那麼枯燥勞頓了。兩人一路且行且歇，賞景談心，回到京城時，已是熟稔。靜姝那丫頭提起這位寧大夫時，眉眼間都帶著不自知的笑意，而那寧昭，對靜姝亦是體貼入微，關懷備至。本以為是一段良緣，誰知……”
信紙翻過一頁，胡聽瀾的筆跡似乎也帶上了幾分忍俊不禁：“誰知回到京城，家裡開始為靜姝相看人家。這丫頭竟百般不願，推三阻四。你舅母著急，便想著讓她見見幾位門當戶對的公子，靜姝表面應了，背地裡卻不知打了什麼主意。巧的是，那位寧大夫，歸京後家中竟也為他議親。原來，他表面是薛神醫的弟子，實則是承恩公府的幼子！只是他自小志不在仕途經濟，偏愛醫術，常年在外遊學行醫，京中知其身份者反而不多。家裡為他定下的，恰是靜姝。寧昭起初也是不情願，藉口推脫。”
崔珩看到這裡，眉梢微挑，蘇茉也湊近了些，眼中閃著好奇的光芒。
“更巧的在後頭，”胡聽瀾的信繼續講述，語氣愈發活潑，“這兩個孩子，不知對方就是自己家中議親的物件，竟不約而同想著要私下見一見對方，好找個由頭把親事攪黃。也不知他們怎麼互通的訊息，竟約在了城西的歸雲茶樓。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蘇茉忍不住輕笑出聲，崔珩眼中也染上笑意，彷彿能看到茶樓裡那戲劇性的一幕。
“兩人一照面，都愣住了！一個想見的是‘古板無趣的勳貴子弟’，一個想見的是‘嬌縱任性的千金小姐’，哪知簾子一掀，看到的竟是彼此日夜思慕的那張臉！靜姝後來紅著臉跟我學，說當時寧昭那呆子，手裡的摺扇都差點掉了，指著她‘你、你、你’了半天說不出囫圇話。她自己也是又驚又喜，差點打翻了茶盞。”胡聽瀾筆下描繪得生動，“這下可好，什麼攪黃親事的念頭，早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兩人在茶樓裡不知說了些什麼，總之出來時，一個眉眼含羞，一個嘴角噙笑，回去後便都改了口，對家中議親之事再無異議，只催著快快操辦。”
信的最後，胡聽瀾感慨道：“如今兩家正歡天喜地籌備婚事，婚期就定在下月十六。你舅舅舅母樂得合不攏嘴，承恩公府也十分滿意。珩兒、念禾，你們說，這不是天賜的緣分是什麼？可見月老的紅線，早就係好了，任你百轉千回，該相遇的人，總會相遇。靜姝能得此良緣，我這做姑母的，也總算放心了。只是路途遙遠，你們公務家事繁忙，未必能來，心意到了便好。隨信捎來一支百年老參並些京城時興的衣料玩物，給念禾和親家補身玩耍。另，靜姝特意囑咐，婚帖定要送到表兄表嫂手中，道是念著你們呢。”
信末，是胡聽瀾的落款與日期。
看完信，崔珩與蘇茉半晌無言，心中俱是感慨萬千。蘇茉輕嘆：“真是……話本子都不敢這麼寫。可偏偏就發生了。”
崔珩將信紙摺好，亦是搖頭失笑：“靜姝表妹自小體弱，性子卻執拗。舅舅舅母為她婚事沒少操心，沒想到峰迴路轉，竟是這般結局。寧昭……我略有耳聞，承恩公府那位鮮少露面的小公子，原來是學醫去了。人品才幹，能得薛神醫青眼，又能讓眼高於頂的靜姝傾心，想來是不差的。”
“最重要的是，他們彼此中意。” 蘇茉拿起那張精緻的請柬，開啟，上面用工楷寫著胡靜姝與寧昭的名字，佳期良辰，並列而書，透著一股圓滿的喜氣。“娘說得對，真是天賜的緣分。誰能想到，一場病，一次診脈，竟牽出這樣的姻緣線。可見有時候，人算不如天算，該是你的，兜兜轉轉，總會來到身邊。”
她說著，目光不由落在身旁的崔珩身上。她與他的相遇相知，雖不如靜姝表妹這般戲劇性，但其中波折心意確認的過程，又何嘗不是一種奇妙的緣分？她輕輕握住崔珩的手。
崔珩感受到她指尖的溫度，反手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自然明瞭她的未盡之言。他看向桌上那個小綢布包，將其開啟，裡面果然是一支品相極佳的老山參，以及幾樣精巧的京城小玩意。
“母親總是惦記你。” 崔珩溫聲道，拿起一支嵌著細小珍珠的蝴蝶簪，在蘇茉發邊比了比，“這個倒是別緻。”
蘇茉接過簪子，心中暖融。胡聽瀾的關懷，靜姝表妹覓得良緣的喜訊，縱然相隔千里，這份親情與惦念，卻透過書信與禮物，真切地傳遞過來。
“靜姝表妹大婚，我們雖不能親至，賀禮卻需得用心準備。” 蘇茉沉吟道，“她喜歡雅緻精巧的東西，寧公子是醫者，或許可以備些文房雅物或珍本醫書？我再想想，定要挑一份既體面又合他們心意的。”
“你拿主意便是。” 崔珩笑道，將請柬仔細收好，“到時我親自修書一封，向母親問安，並向表妹、表妹夫道賀。”
人生際遇，奇妙難言。但或許，正是這不可預知的拐角與相遇，才讓生命充滿了動人的色彩與暖意。她與崔珩如此，靜姝與寧昭亦是如此。而這平淡生活裡偶爾傳來的遠方佳音，便是歲月饋贈的最好的禮物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