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人潮推著,往前。
四周全是人,黑壓壓破廟裡擠滿了人,從殿心一直排到看不見的霧裡。
我左邊是個老婆婆,胳膊上長著三四張臉,嘴裡唸唸有詞,翻來覆去就一句——刺了他,我孫兒就好了。
右邊是個壯漢,臉上空白,眼睛直勾勾的,跟被人提著線。
我順著隊伍往前看,一眼,渾身的血涼了。
再往後看,心跳快得要蹦出來——隊伍裡,盡是熟悉的面孔,所有小張都在……
而我排在第一個。
我後面的人是張海木。
他縮在隊伍裡,脖子上、下巴上,一張一張,全鼓起了粉紅的臉,有的已經睜開眼,針尖大的黑眼珠跟著他喘氣一動一動。他咬著嘴唇不敢出聲,眼淚順著臉往下淌,淌過那些臉,他也不擦,只顧著摳脖子上的臉,血痕一條一條的…
他旁邊是張海雲。
虎牙死死咬著唇,手背上並排三個包,她盯著那三個包,翻來覆去就一句——“刺了就好了……”
再往後,張海石。
那麼大個人,手大得跟塔似的,這會兒兩隻胳膊上,全是一張一合的小臉。他死死攥著拳,指甲掐進掌心,掐出血,也沒哼一聲,就紅著眼,盯著自己的手。
張海蛟、張海妖、張海竹…… 張海客張海川張海杏……
一張張臉,全在隊伍裡,脖子上、臉上、手背上,疊了一層又一層,有的睜眼,有的張嘴,細細的呻吟,跟針扎似的,一聲接一聲。
就在這時候——
那聲音,又來了。
溫溫柔柔的,貼著耳朵,跟哄人睡覺似的。
——你也不想他們繼續受苦吧…
——刺吧。
——刺了,就都好了。
“不可能,不可能……假的是幻境是幻境。”
我猛地回神,後背全是冷汗。
它做這些給我看,就是知道我,逼我。
“都是假的。”
我在心裡一遍一遍念,死死盯著自己握劍的手。
“沒長沒長臉,他們好好在外頭——這是幻境,是它想讓我看見的。
“我不信,我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