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齊京城的秋意剛漫上宮牆簷角，一樁駭聞便壓過了滿城桂香，攪得四九城沸反盈天。
永安侯翁絮竟將自己的正夫，抵給城中富商償還賭債。那正夫抵死不從，一頭撞碎在侯府石柱上，以死明志。
這本不算驚天動地，在女尊男卑的大齊，妻主買賣夫侍本是國法默許的權力，尋常夫郎被轉賣、丟棄，至多不過是鄰里間幾句閒言。可這一次，偏偏鬧得朝野震動，連深居宮中的女皇都被驚動，只因為這位以死明志的正夫，是護國大將軍秦芙的獨子秦崢。
秦家世代忠烈，三代人埋骨沙場，人丁本就單薄。秦崢三歲時，秦芙戰死邊關，其父不堪喪妻之痛，一月後哀慟離世，煊赫百年的將門，一夜之間只剩這個懵懂稚子。女皇感念滿門忠骨，特賜金口玉言，許秦崢自主擇妻之權，這是連皇室宗親都少有的殊榮，是大齊給忠良之後的最後體面。
秦崢被接入宮中，由先皇夫親自撫養，與太子蕭執聿一同長大。先皇夫純善溫和，教他讀書明理、仁善待人，秦崢也長成了溫潤端方的公子，眉眼間總帶著幾分悲憫，是京中無數貴女傾慕的物件。及笄之年的宮宴上，他一眼看見永安侯翁絮，被對方爽朗熱烈的表象迷惑，不顧旁人勸阻，執意求女皇賜婚，嫁入了永安侯府。
誰也沒料到，這一步竟是踏入了無間地獄。
翁絮看似爽朗，內裡卻是個嗜賭成性的賭徒，婚前將本性藏得滴水不漏，婚後便露出獠牙。秦崢的陪嫁皆是女皇與先皇夫親賜，珍寶田產無數，足夠侯府揮霍數代，可短短數年便被翁絮賭得一乾二淨。她輸紅了眼，變賣侯府古董、田莊，最後遣散下人，偌大的侯府只剩空殼，而秦崢，成了她最隨意欺辱的物件。
她知道他無父無母、無族無勢，知道他性子軟、心腸善，便動輒打罵嘲諷，罵他是沒人要的孤兒，罵他佔著正夫之位擋了財路。秦崢默默忍受，總以為退讓能捂熱一顆心，總以為夫妻情分能喚回一絲良知。
直到那一日，翁絮被賭債堵在府門口，走投無路時看見了廊下素衣而立的秦崢，眼中只剩貪婪與算計：“你不是值錢嗎？正好，把你送給張老闆抵債，本侯的債便清了。”
“我賣自己的夫，國法都管不著，你敢不從？”翁絮的話像冰錐，扎碎了秦崢最後一點希望。
大齊的國法，從來都是護著女子，踩著男子。妻主賣夫，天經地義。縱是忠良之後，縱是純善君子，在妻主眼裡，也不過是一件可以隨意處置的物件。
秦崢沒有哭，也沒有鬧。他望著這個自己傾心相待數年的妻主，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我秦崢，生是秦家子，死是秦家魂。寧死，不做被買賣的玩物。”
話音落，他猛地轉身，朝著院中冰冷的石柱撞去。鮮血濺在青石板上，染紅了深秋的陽光，一代忠良之後，就這樣以死明志，在自己的夫家，碎了滿腔赤誠。
訊息傳開時，翁絮還理直氣壯地對著官吏叫囂：“我處置自己的夫侍，何錯之有？國法在上，我並未犯法！”
她吃準了這世道的規則，卻漏算了一個人，太子蕭執聿。
秦崢是與蕭執聿一同在皇夫宮中長大的手足，少年時同吃同住，同讀詩書，情同手足。這位素來沉著貴重、喜怒不形於色的黑衣太子，第一次在人前失了態。他親自踏足永安侯府，看著青石板上未乾的血跡，看著秦崢冰冷的屍體，素來沉靜的黑眸裡翻湧著滔天怒意與悲愴。
他回宮求女皇嚴懲翁絮，上朝逼百官為秦崢討公道，要定翁絮的罪，要讓她血債血償，要給秦崢一個交代，更要給天下所有被輕賤、被踐踏的男子一個交代。
可滿朝文武只能沉默。翁絮雖喪盡天良，卻未觸犯任何一條明文律法。大齊數百年的規矩，便是妻主對夫侍有生殺予奪之權。蕭執聿要動她，便是與整個祖制、與所有掌權女子為敵，便是要動搖這女尊男卑的根基。
一時間，朝野僵持，滿城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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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到雲府時，正是午後。
雲溪剛從練功房裡出來，渾身汗津津的，接過風初予遞來的帕子擦了擦臉，正要說什麼，阿水匆匆跑進來。
“少主。”
雲溪看她一眼。
“什麼事？”
阿水壓低聲音，把永安侯府的事說了一遍。
雲溪的動作頓住了。
她站在院子裡，陽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可她只覺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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