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的風波不過半日，便像風一般席捲了整座大齊京城。上至高門士族的朱門大院，下至街頭巷尾的茶寮酒肆，街頭每一處有人聚集的地方，談論的話題都繞不開東宮太子蕭執聿當庭奏請新政一事。
千年女尊禮法早已刻進大齊每一代人的骨血之中，女子生來執掌家業、手握權柄，男子生來依附妻主、視作私產，這是世人眼中天經地義的天道倫常。
當朝儲君是一介男子本就讓絕大多數人不滿，更何況他竟敢妄圖更改祖制，限制女子處置夫君的權力，在絕大多數人看來，無異於以下犯、顛倒陰陽，是實打實的大逆不道。
民間沸議，都是反對的聲音，無論男女。
少數男子沉默不發表意見，他們是支援的，只是人微言輕。
有人悄悄嘆了口氣，低聲與身旁同伴耳語：“想是痴心妄想了，千年的規矩，豈是說改就能改的？”
同伴苦笑一聲，輕輕搖頭，兩人相視一眼，皆是滿心無奈。期許還在，卻不敢再抱有太大指望，只當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這場滿城紛擾，很快也傳入了雲府。
雲溪與風初此刻正在家中的書院。院落裡種著幾株翠竹，清風穿葉，沙沙作響，屋內靜謐安然，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書案上攤著兩卷古籍，是前朝名士所著的雜記。雲溪斜倚在鋪著軟墊的坐榻上，手裡捏著一卷書，漫不經心地翻看著。
風初予則端坐於案前，脊背挺直，指尖輕點書頁，看得格外認真。
自他執掌雲府內務以來，閒暇時便愛陪著雲溪在書房看書，歲月靜好，是他從前從未奢求過的安穩。
一名貼身侍女腳步放得極輕，走入書房，屈膝行禮，將今日宮外流傳的朝堂之事一五一十稟報清楚。
“少主，如今滿城都在議論東宮太子今日早朝所奏之事。太子想要立新法，禁止女子隨意變賣正夫，朝堂上百官集體反對，女皇也未曾應允，只說容後再議。”
侍女話音落下，書房內短暫地陷入安靜。
風初予最先放下書卷，清雋的眉宇間染上幾分驚愕，隨即化為濃濃的不解與惶然。
他自幼生長在女尊世家，自啟蒙識字開始，所讀的禮法、所聽的教誨，皆是“女尊男卑，夫從妻主”。
在他根深蒂固的認知裡，女子為天，執掌一切，男子依附而生，人身、家產皆歸妻主所有，這是天地正道，是萬萬不可僭越的鐵律。
蕭執聿身為儲君，本就因男子身份飽受非議，如今竟公然提議更改祖制，限制女子的權力，在風初予看來，無疑是大逆不道。
他微微蹙起眉頭，輕聲開口：“太子此舉，實在太過離經叛道。”
雲溪合上書卷，側過頭看向他，沒有插話，靜靜聽他訴說想法。
風初予垂眸看著地面，語氣帶著幾分認真：“女主處置自家正夫，是千年傳下的規矩。三書六禮成婚，夫君入妻門，便是妻家之人，聽從主母管束，本就是分內之事。太子身為男子，不思恪守本分，反倒妄圖動搖禮法，難怪滿朝大臣都會反對。此事若是真的推行，整個世道都要亂了。”
他從小到大見過太多因規矩而生的常態。世家主母處置侍夫、商戶變賣無用夫君，他早已習以為常。
哪怕自己也曾險些被家族捨棄、逼上絕路，可在固有觀念的束縛下，他依舊下意識地認為，這是世道本該有的模樣。
雲溪看著他純粹被世俗觀念浸染的模樣，心中瞭然。風初予是這片土地土生土長的人，千年的禮法像一張巨網，從出生起便將他牢牢困住，有這樣的想法再正常不過。
她緩緩坐直身子，語氣平和地開口：“在旁人眼裡，太子是大逆不道，可我倒覺得，這位太子，有點意思。”
風初予抬眸，眼中滿是詫異，顯然沒想到雲溪會說出這樣一番話。
“妻主為何會這麼想？”他下意識地追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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