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內莊嚴肅穆,文武百官分列兩側,蟒紋官袍層層疊疊,皆是大齊手握權柄的女子,末位可見零丁男臣。
丹陛之下,文武兩班涇渭分明,文臣持笏垂眸,武將按劍而立,空氣裡靜得能聽見玉笏碰撞的輕響。女皇端坐龍椅之上,鳳冠垂珠,面色沉斂。
太子蕭執聿立於丹陛左側,身著太子朝冠。身姿依舊挺拔,眉眼冷冽沉靜,只是那雙往日里波瀾不驚的眼眸中,此刻藏著一份無人察覺的堅定。
自永安侯翁絮變賣正夫秦崢,致使忠良之後撞柱身亡一事傳遍京城,朝野上下暗流湧動已有半月。人人都知太子與秦崢自幼相伴,情同手足,這位男太子,必會有所動作。可誰也未曾料到,蕭執聿的動作,會如此石破天驚。
早朝例行奏事逐一完畢,各地災情、賦稅、邊防諸事一一稟明,女皇逐一批覆,語氣平穩。
待到諸事落幕,殿內氣氛稍稍鬆弛,不少大臣已然準備躬身退朝。就在此時,一直沉默佇立的蕭執聿上前一步,出列躬身,清冽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緩緩響起,打破了殿內的平靜。
“兒臣有本啟奏,懇請母皇聖裁。”
話音落下,滿殿瞬間一靜。
所有大臣齊齊抬眸,目光齊刷刷落在蕭執聿身上。太子所奏之事特意留至諸事完畢,顯然非同尋常。
女皇鳳目微抬,看向自己這位儲君,語氣平淡:“太子但講無妨。”
蕭執聿直起身,目光落在龍椅之上的女皇。他深吸一口氣,沒有半分迂迴,開門見山,將醞釀許久的想法和盤托出。
“近月以來,京畿及各州頻發亂象:永安侯翁嗜賭成性,將明媒正娶的結髮正夫當作賭資抵債,致秦崢以死明志;城外商賈之家,女主因一時嫌隙,將相伴數十載的正夫轉賣為奴;更有寒門農戶,遇災年便變賣夫君換取錢糧。此類事端層出不窮,以致街巷流言四起,家宅不寧,民間輕生之人與宗族爭鬥日漸增多。”
他語氣沉痛,字字擲地有聲:“家為天下之本,戶為社稷之基。一戶不安,則十里不寧;十里動盪,則州縣難安。千年舊俗准許女主隨意休棄、變賣、典當正夫,本意是立女尊綱序,可如今舊俗演變為苛虐,放縱私權橫行,致使民風暴戾,人心惶惶。兒臣懇請母皇下旨,推行新政,明文立法:嚴禁女子無故變賣、轉贈、典當結髮正夫。唯有正夫犯下七出重罪、作奸犯科,經官府公開審理定罪之後,方可依律處置,私賣正夫者,按律論罪、罰沒家產。”
最後一句話落下的剎那,整座金鑾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短短數息之後,如同投入巨石的深潭,滔天的譁然轟然爆發。
“太子糊塗!”
首位的宗王女臣率先踏出佇列,手中玉笏重重敲擊地面,花白的鬢角因怒而微微顫動,一雙銳利的眼睛死死盯住蕭執聿,聲如洪鐘。
“太子可知你在說什麼?女為尊,男為附,女主掌家、處置眷屬,乃是天地綱常、千年祖制!你今日竟要立法剝奪女子戶主權,縱容依附男子脫離管束,這是妄圖顛倒乾坤,傾覆我大齊女統!”
這位宗王乃是皇室旁支,輩分極尊,執掌宗人府,掌管皇族禮法。
她一番話直接將蕭執聿的奏請扣上“顛覆國本”的重罪,殿內不少宗室外戚紛紛附和,一時間指責之聲此起彼伏。
“宗王所言極是!男子自入妻門之日起,便是戶主的眷屬私產。處置自傢俬產,乃是女子與生俱來的權力,歷代先祖皆是如此,何時輪得到一個男子置喙律法?”
“太子身居東宮,錦衣玉食,從未體會持家立業之難!新法一齣,秩序混亂,這不是仁政,是禍亂朝綱!”
世家文臣佇列中,幾位飽讀禮法的老臣接連出列,引經據典,逐條駁斥。他們出身百年高門,家族之中數代主母皆手握處置夫君、侍夫的絕對權力,新政直接觸碰了世家最核心的利益。
在他們眼中,三書六禮迎娶正夫,本就是將男子納入妻族體系,成為家族的一份子,戶主處置族人,天經地義。蕭執聿的提議,便是在拆解傳承千年的婚典禮法,動搖士族立身的根基。
通商大臣緊隨其後,滿臉焦急地躬身啟奏:“啟稟女皇,天下商賈依託家業生存,行情起伏、欠債週轉乃是常事。如今商戶遇困,尚可變賣家中無用眷屬渡過難關,若禁絕變賣正夫,日後商戶破產接連不斷,商稅必然銳減,國庫空虛,邊防軍餉、各地賑濟都將無從支取!新政看似體恤男子,實則掏空國庫,斷大齊民生根本啊!”
一眾商戶出身的官員連連點頭,紛紛上奏勸阻。大齊商貿發達,商稅是國庫重要收入,這群靠商事立足的官員,最懼怕新政影響行業運轉,斷了自己的財路。
武將佇列裡,幾名身披鎧甲的女將軍按捺不住,跨步出列,聲線粗豪,帶著軍中獨有的凌厲:“女皇明鑑!女子掌家如將帥治軍,貴在令行禁止,手握絕對權威。家中夫君若有忤逆、懶惰之行,主母無權責罰變賣,久而久之,夫綱囂張,家門難以管束。家風孱弱,則國人筋骨疲軟,一旦南北晉國來犯,舉國上下全無銳氣,必遭外敵欺凌!此新法絕不可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