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罵聲、勸阻聲、駁斥聲交織在一起,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掀翻金鑾殿的殿頂。滿朝女臣,除了寥寥幾位恪守中庸的老臣沉默觀望,其餘人盡數站在對立面,將蕭執聿團團圍在非議之中。
有人直言他被私情矇蔽,因秦崢之死遷怒全體女臣;有人暗諷他身為男子,不思安分守己,反倒藉機為天下男子奪權,心懷不軌;更有激進之臣直接跪地,請女皇降罪,斥責太子“以卑謀尊,陰陽失序”。
丹陛之上,女皇端坐龍椅,鳳冠下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她指尖輕輕摩挲著龍椅扶手,目光落在下方孤身而立的蕭執聿身上,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她是大齊的主宰,執掌萬里河山,深耕女尊禮法數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套制度是王朝的根基。蕭執聿的新政,看似只是約束“私賣正夫”,實則是打破了男子“私有物品”的定位,一步步瓦解女尊的依附體系。長此以往,男子擁有人身保障,必然會生出更多訴求,今日求人身,明日求戶籍,後日求參政,最終定會撼動女子執掌天下的格局。
從帝王角度、從女尊王朝的存續來看,她理應厲聲斥責,駁回奏請,甚至重罰蕭執聿,以儆效尤,掐滅這股危險的苗頭。
可她看著自己一手養大的兒子。
她心底不願打壓這個素來乖巧的儲君,卻也絕不能輕易觸碰禮法紅線。她眉頭微蹙,遲遲沒有開口表態。
大殿一側,大皇女蕭瀾淇立於宗室佇列之中,一身華貴宮裝,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她垂著眸子,看似隨眾沉默,眼底卻滿是幸災樂禍。
她素來與太子針鋒相對,視這位男儲君為眼中釘、肉中刺。蕭執素來沉穩隱忍,行事滴水不漏,她數次暗中設計,都未能抓住把柄。今日太子主動丟擲如此驚世駭俗的新政,無異於自投羅網。
滿朝女臣集體反對,天下女子必會心生不滿,蕭執聿此舉,不僅得罪了朝堂權貴,更是會失去大半民心。待到他聲望大跌、儲君之位動搖,自己便可順勢取而代之。蕭瀾淇心中暗喜,靜靜看戲,只等著女皇發怒,將太子徹底打壓下去。
滿殿喧囂之中,唯有角落裡的幾名男性臣子,身軀微微顫抖。
依大齊禮制,朝堂核心官職皆由女子擔任,他們人微言輕。聽聞太子提出新政,這些男子的心臟劇烈跳動,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激動。
他們打心底裡擁護這場新政,渴望擺脫“私有物品”的命運,擁有安穩的人身保障。可環顧四周,滿眼皆是怒目而視的女臣,無人敢出聲附和。
驚喜、畏懼交織在心頭,他們緊緊攥住衣袖,把頭埋得更低,不敢流露半分情緒,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禱,期盼太子能夠如願。
面對鋪天蓋地的反對之聲,蕭執聿始終立於原地,身姿不曾有半分歪斜。他沒有憤怒,也沒有慌亂,臉上依舊是往日的沉靜。待眾人的斥責漸漸停歇,他再次上前一步,躬身朗聲道:
“諸位大人所言,兒臣一一聽聞。但諸位皆以為,新政是削弱女子權力、顛倒尊卑,實則不然。”
他抬眸環視眾人,目光坦蕩:“兒臣反覆思量,此番新法,絕不更改女尊正統,女子依舊為戶主,執掌家業、治理天下,千年綱序分毫不動。 兒臣所求,僅僅是約束無端暴虐,規整婚配禮法,禁止無故變賣結髮正夫,杜絕因私怨、貪念引發的家破人亡。”
“秦崢乃忠良之後,尚且落得撞柱而亡的下場,尋常平民男子,更是命如草芥。家宅動盪,流言四起,最終損耗的是大齊的國運。規整陋習,安撫民心,是為江山社稷著想,並非為男子謀奪權柄。還請母皇明察,還天下一個安穩世道。”
他語氣懇切,立場堅定,始終將新政落腳在“維穩社稷、規整民風”之上,避開了“男女平權”這個致命的忌諱。
殿內再次安靜下來,眾臣依舊面色鐵青,可一時之間,竟無人再敢貿然扣下“顛覆國本”的死罪。蕭執聿字字緊扣社稷民生,立場站得極正,一味斥責,反倒顯得眾臣只顧私利,不顧天下。
龍椅上的女皇終於緩緩開口,低沉的聲音穿透整座大殿,壓下了所有紛擾:“太子心意,朕已知曉。新法事關千年禮法,牽扯朝野萬民,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定奪。今日朝會到此,此事容後再議,百官退朝。”
沒有贊同,也沒有駁斥,只是將這件驚天大事暫時擱置。
眾臣心中不甘,卻不敢違背女皇旨意,只能悻悻地躬身領旨,依次退出金鑾殿。走出大殿時,眾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低聲議論,怒罵太子異想天開,揚言絕不會坐視新法推行。
蕭瀾淇走出殿門,回頭看向佇立在丹陛之下的蕭執聿,嘴角笑意更濃。容後再議?這件事一旦傳開,朝野撕裂便在所難免,蕭執聿這一步棋,終究是走歪了。
蕭執聿目送眾臣離去,玄色身影立在空曠的大殿之中,久久未動。他清楚前路佈滿荊棘,但眼底的堅定從未消減。路難走,總要有人去走。
不出半日,太子金鑾殿奏請立新法、禁止女子私賣正夫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飛速傳遍整座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