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聖諭頒行天下,東宮自此日日無閒。
蕭執聿手握新規落地全權,諸事千頭萬緒,盡數壓於肩頭。自朝堂定局那日起,他晨昏不休,日日伏案理事,片刻不敢鬆懈。
新政初啟,最重在規整、落地、糾錯三樣。
他先令刑部、戶部聯動,徹查天下歷年男子冤籍,將世傢俬刑、無故典賣、虐殺正夫的舊案逐一清算歸檔,甄別輕重,清查漏案,杜絕地方官吏壓案不報、徇私遮掩。
又連夜逐條細校州縣推行細則,劃分權責,嚴明禁令,杜絕士族曲解律法、陽奉陰違。
為防新規流於紙面,他親自批閱天下州縣遞來的民情奏摺,但凡有輿情相悖、民情參差、條例模糊之處,皆親筆批註修正,傳回地方重新核定。
日間對接六部官員議事,處置朝堂細碎爭端,夜裡獨坐東宮,規整律法條文、核對民間卷宗,往往燭火燃至深宵,方得片刻歇息。
旁人皆言儲君近來操勞過甚,日日疲累纏身。唯有蕭執聿自知,這般忙碌,是他入儲以來,最暢快坦蕩的時日。
身居儲位數年,他步步謹慎、處處受制,困於世俗偏見、困於朝野派系、困於千年不變的偏頗禮法。空有仁心,無從施展,空有抱負,步步桎梏。
如今新政破冰,世道裂縫終透微光。他終於能憑一己之力,修補世道積弊,護得住萬千安分良人,縱使日夜辛勞,亦是甘之如飴。
一日夜深,東宮燭火搖曳,案牘堆疊如山。
短暫歇息的間隙裡,紛亂瑣事盡數褪去,雲溪的臉無端漫上心頭。
那日落水,是雲溪縱身躍湖,將他從絕境之中生生救回。
彼時她渾身溼透,髮絲凌亂,狼狽卻坦蕩,醒後一句平平淡淡的“殿下沒事就好”,沉靜利落,不圖分毫報答。
朝堂僵持最甚、滿朝文武盡數逼宮之時,是雲溪於臨江酒樓中立一語,鬆動朝野極端輿論,為他掙得一線生機。
是她親赴文淵閣懇請傅閣老秉公斷事,成全他半生抱負。
世人流言紛紛,皆道雲家少主紈絝散漫、耽於閒散、不問世事、胸無遠志。
可他所見的雲溪,通透冷靜、是非分明。
蕭執聿指尖輕抵卷宗,微微怔神。
傳聞與實情相悖甚遠,流言虛妄,識人最難。
這雲溪,究竟是世人口中的閒散紈絝,還是藏鋒守拙、心有丘壑之人?
片刻怔忪過後,他輕輕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斂去心底繁雜思緒。
世事路遙,人心深淺,不必急於一時看透。
他垂眸,再度埋首案前,繼續規整新政諸事。
新政推行月餘,天下局勢漸明,利弊參半,大勢終是向陽。
京畿周邊、吏治清明之地,新規落地順遂。地方官吏依規行事,嚴查私賣正夫、無故虐殺之事,市井風氣日漸清正。
從前隨處可見的欺凌壓迫漸漸收斂,無數依附妻族、謹守本分的男子得以安穩度日,民間怨氣消散,民心安穩,處處皆是新氣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