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溫柔，晚風習習。
集英書院散課的時辰不算早，夕陽落盡，天邊鋪著一層淡淡的霞色。雲溪換下書院儒衫，換回一身常服，周身氣場鬆弛了不少。
埋頭備考、應對書院同窗的暗自較勁，還有朝堂暗流的試探拉扯，難得有片刻清閒。
她沒有回主院書房覆盤課業，徑直順著迴廊，緩步走向了風初予的院落。
風初予的院子清淨雅緻，院內種著幾株晚桂，晚風一吹，細碎花香漫滿庭院。
院裡陳設簡約溫潤，一幾一椅收拾得乾乾淨淨，沒有半分張揚奢靡，處處透著主人溫和內斂的性子。
得知雲溪過來，風初予早早便讓小廚房備好了晚膳。
菜式清淡適口，都是貼合秋日潤燥的小菜，幾道清炒時蔬、一盅文火慢燉的銀耳羹，還有兩碟精緻的軟糯點心，擺盤雅緻，熱氣溫溫的，看著就讓人心神安穩。
院中只有雲溪與風初予二人，氛圍安靜又鬆弛。
風初予親自替雲溪擺好碗筷，身姿溫潤，眉眼含笑：“今日書院課業繁重吧？看妻主回來的神色，倒像是遇上了值得琢磨的趣事。”
他心思細膩通透，最是擅長察言觀色。雲溪白日在外緊繃自持，可眼底一絲思索沉澱的神態，他一眼便能捕捉到。
雲溪順勢落座，指尖拿起碗筷，淡淡笑了笑：“算不上趣事，今日山長當堂出了時政辯題，班裡同窗各執一詞，爭辯了大半堂課，倒是頗有收穫。”
風初予一邊安靜替她佈菜，一邊輕聲問道：“不知是何等論題，能讓妻主這般放在心上？”
風初予未入府前，便是京城遠近聞名的有才子。
雲溪素來知曉也認可他的才學與眼界，並非尋常的郎君可比。在外要與眾人心機博弈、口舌交鋒，回到府中，她反倒願意卸下防備，同他閒談論道，聽聽不一樣的見解。
雲溪一邊慢慢用膳，一邊將今日課堂的辯題緩緩道來：“今日論題，是世家蔭田免稅的利弊之爭。班裡學子分成兩派，寒門學子主張徹底裁抑世家特權，均稅於民；世家子弟則死守舊制，認為祖制不可輕動。”
她簡單提了陸景的激進為民、沈令瑤的固執守舊，最後說起自己的觀點：“我折中而論，主張改制不根除，有功世家留恩，無功勳貴裁權，循序漸進平衡賦稅。山長還算認可，只是當堂也被人刻意挖坑試探，險些落了口舌把柄。”
風初予靜靜聽著，指尖微頓，眼底浮出幾分深思。
他略作沉吟，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見解通透：“妻主的看法，已是最穩妥周全的上策。”
“徹底裁抑世家，看似利民，實則太過激進。大胤百年根基依託世家，一朝撼動全域性，極易引發朝堂動盪、地方勢力反撲，反而會讓百姓陷入更久的戰亂流離。可死守舊制一成不變，更是溫水煮蛙，土地兼併日益嚴重，貧富差距懸殊，日積月累，遲早滋生民變，動搖社稷根本。”
不同於陸景立足寒門、一腔赤誠卻略顯理想化的視角，也不同於世家子弟固守階級利益的狹隘。
雲溪抬眸看向他，眼底帶著幾分讚許：“你看得很通透。”
風初予淺淺一笑，眉眼溫潤謙和：“不過是年少讀史，見多了朝代更迭、制度興衰罷了。凡治國之道，最忌極端。太急則亂，太緩則廢，唯有徐徐圖之、因時制宜，方能長久。”
“妻主今日的應答，不偏不倚，不困於出身，不流於空談，既守了禮法祖制，又顧了蒼生利弊，難怪山長會讚許。”
他沒有刻意吹捧討好，只是真心實意的崇拜。
閒談之間，晚風穿窗而過，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燈下二人，溫食閒談、論道明理。
雲溪心頭連日積攢的疲憊與緊繃，在這樣溫和的氛圍裡，一點點消散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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