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吏蘸著墨,不耐煩地叫下一位。她抱著孩子站了許久,直到後面人催,才把泡爛的戶帖鋪在桌上。紙上只剩一個模糊官印,書吏連看也不看。
謝老夫人把自己的罪籍牌放到那張戶帖旁:“我的印清楚。照你的規矩,我能領?”
書吏看見“肅勇侯府”四字,手裡的筆停住:“罪眷另冊。”
“有印不行,沒印也不行。你這冊子倒省糧。”
後面有人笑,書吏臉紅到耳根,索性收桌。臨走時他踢翻墨碗,那婦人趕緊把戶帖撿起,還是被墨染黑了最後半個字。
“官倉賬上存糧一萬八千石,足夠全縣三月。縣尊已經行文開倉,手續要一日。今日各家自行籌食,明日按戶籍領粥。”
北門外來的百姓沒有臨河縣戶籍,立刻圍住他。書吏抱冊後退,反覆說沒有里正擔保不能領。一個婦人把餓昏的孩子舉給他看,他別開臉,從側門跑了。
“一萬八千石?”徐典吏追到染坊,聽完就笑了,“去年秋汛後,北倉報損三千。春初調往南岸修堤五千。再除掉常例,能剩七千就是祖宗保佑。”
裴慎問:“三輛車能從哪座倉出去?”
“北倉。官倉就在那裡,離城門兩條街。”
周崎還在縣牢交接孫六,裴慎必須守著轉押文書,能去查倉的人只剩徐典吏。姜照月有罪籍,按規矩不能擅入官倉。
謝老夫人聽完,把柺杖一頓:“罪眷不能查,報災的百姓總能看自家救命糧在不在。染坊裡這些人,誰家沒被水衝過?”
十來個婦人站了起來。
她們沒去衝倉門,只抱著孩子坐在倉署外。一萬八千石是縣衙自己說的,她們便一遍遍問,今日能不能先借十升救命,明日從施粥份額里扣。
圍觀的人越聚越多。北倉大使扛不住,終於讓徐典吏帶兩名百姓進去驗倉,姜照月算其中一個,另一人是城外那位老婦的兒子陳大川。
倉署裡立著一塊廒圖,八座糧廒畫得方方正正,墨筆標著存糧數。姜照月經過時,西側三座廒上浮出暗紅字。
【西二廒:內部溫度上升。】
【西三廒:鼠群向外遷移。】
沒有糧數,也沒有“空倉”二字。
北倉大使先開東一廒。倉門剛推開,一股陳谷味撲出來。麻袋堆到半人高,前排碼得整齊。他抓起一把谷,催他們快看。
姜照月沒有接谷。她走到糧堆側面,用手掌貼住最外一袋,再往下按。袋子是滿的,後面卻沒有糧袋摩擦的沙響。
陳大川繞到側邊,伸長手往後一摸,臉色變了。
前面只碼了三排。
三排糧袋後,是一人多高的竹架。竹架上蒙著舊麻布,從門外望進來,真像滿倉糧山。麻布下面堆著稻殼和碎瓦,連老鼠都懶得來。
北倉大使拔腿要跑,被徐典吏用門閂絆倒。
他們接連開了四座廒。兩座空得能聽見回聲,一座裝滿發黑的稻殼,只有東一廒那三排糧是真的。別說一萬八千石,連八百石都湊不齊。
西二廒的門卻打不開。
北倉大使說鑰匙在縣衙。姜照月貼近門縫,裡面沒有糧味,油氣裹著熱木的酸味往外鑽。門檻縫裡粘著一粒白米,正是北門外車板上漏下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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