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糧的爭吵持續到天黑。
七袋村糧過水後損了兩成,能吃的約四百六十斤。四十人的押送隊,外加染坊裡暫住的四十多名婦孺,若全由這些糧養,省到一天兩頓也撐不過五日。官倉開不開、縣衙何時施粥,全是空話。
先給每家留一升,公用口糧便要分出去將近一袋。有人贊成,家裡只剩一個人的又不肯。陳大川說自己沒有孩子,憑什麼比一家四口少留。那位失去兒子的牛主人一直沒出聲,最後把木碗扣在地上。
“我一人,不留。哪天真餓死,省得還剩半碗叫人爭。”
這話說得太喪,旁邊有人罵他晦氣。他低頭搓著蒙牛眼的布,誰罵都不回。
姜照月沒有勸他想開,只把木板推過去:“你可以不留。你那一升記在自己名下,願意給誰,由你說。別人不能替你拿。”
牛主人抬了一下眼,沒再拒絕。
最後定下的辦法很笨。每一戶先領一升保命糧,孤身的人也有。三日內不得強借,願意送人要在板上按手印。餘糧按每日做飯人數領,孩子、病人多半勺稠粥,能幹活的壯年多一塊雜糧餅。若縣倉明日不開,大家再坐下來減下一頓。
沒有誰覺得這辦法公平。
真正分起來,麻煩比爭論還多。染坊裡有三對走散的婆媳,兒子不見了,算一戶還是兩戶;兩個孤兒跟著同村叔父,叔父肯帶人,卻說自己家也只有一升,不能再分。還有一名寡婦獨自帶著四個孩子,旁人懷疑最小那個並非她親生,想把孩子另列出去。
寡婦把小孩護在身後:“他娘死在北門外,臨死前塞給我的。你們要另列,給他另找一口鍋。”
沒人接話。
姜照月把“一戶”兩個字劃掉,改成“一鍋”。同鍋吃飯的人共同領一升,臨時收留孩子也算。若之後拆開,再把剩糧當眾分。這樣仍有人吃虧,至少不逼著誰把撿來的孩子推出去。
量糧也沒有合用的鬥。大家拿出大小不一的碗,誰都說自家的正好一升。徐典吏從河署找來官升,底已經磨薄,盛水一試,漏得像篩子。最後用一隻陶罐定數,每次刮平罐口,三個人輪流看。柳氏負責舀,牛主人負責刮,先前罵她藏糧的村民負責記,三個人誰也不信誰,倒把每一罐量得格外準。
有人領完又排一次,被謝知微認出來。小姑娘指著他喊:“你的鞋一隻黑一隻黃!”那人臊得放回米,還辯解自己只是來問。沒人罰他,牛主人卻在木板上畫了一隻黑鞋、一隻黃鞋。後來每次看見,那人都繞著木板走。
柳氏領到謝家那一升米時,把布袋遞給老夫人。老夫人沒接:“你拿著。”
“母親不怕我再藏?”
“本就是叫你藏的。”
柳氏鼻子一酸,轉過身去給布袋打結。她打了兩個死結,還嫌不夠,扯過女兒褥角裹了一層。謝雲棠看著,腳疼得齜牙,還不忘笑她:“這回藏得光明正大了。”
“閉嘴。你沒有自己一份。”
“我算哪家?”
“嫁出去再來問。”
謝雲棠抓起草枕砸她,沒砸到,自己先笑倒在榻上。
染坊裡總算有了點人聲。
姜照月坐在後院石階上,把新的分糧數抄成三份。一份留染坊,一份交裴慎,一份請徐典吏拿去給東市廊下的人看。她寫久了,眼前字跡開始重影,只能停下來按住眉骨。
一隻碗遞到面前。
謝臨川靠著門坐下,腿平放在長凳上。碗裡是半稠的米湯,表面浮著兩粒碎豆。
“我的?”姜照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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