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敢先回答一百石貴不貴。
糧牆下站著十幾個人，眼睛都落在那封信上。信紙不大，姜照月遮掉的舊案一行反而最顯眼。雪落在紙沿，漿糊慢慢發白。
炊餅漢先罵章廷玉拿人當秤砣。罵完又問一百石能撐幾日。謝雲棠照現有鍋數算，若只保入口，不算牲口和傷病加糧，能多十五日。
「十五日後呢？」有人問。
「再找糧。」
「找不到呢？」
謝雲棠說不知道。
一個城西男人擠到前面。他家兩個孩子都在西營，秋收分糧少，昨日已經把豆殼磨進面裡。他不敢說該送謝臨川，只說北莊離城三十里，帶人護送也許真能回來。
秦九抬起受過箭傷的肩。「護送的人遇上五十官軍，護誰？」
男人閉嘴，過了一會兒又說：「可糧在門口。」
這句話沒人能駁。二十輛車排在雪裡，麥香還會隨風飄進來。糧隊午間煮了第二鍋，故意沒有蓋鍋。城裡停了炊餅鋪，省柴省水，那股香便更清。
賣柴老太太拄著短斧來看信。她兒子守城，孫女剛在病坊退熱。她把信從頭讀到尾，問謝臨川自己怎麼說。
姜照月答，他想去。
「你呢？」
「不許。」
「你是他娘？」
「不是。」
「那你不許也只算一句。」老太太把短斧扛回肩上，「他想去也只算一句。糧是大家吃，人是他自己，偏偏兩樣拴一塊。章狗官挺會挑繩結。」
她沒有表態，轉身去西營送柴。
田素娘反對換。她說曹家當年也拿欠租逼弟弟籤田契，簽下去以為只少地，最後人和地都沒保住。杜老農卻說城裡沒有十五日等下一輛糧車。他願意出一個兒子隨行，不能讓謝臨川獨去。
「你有幾個兒子？」柳氏問。
「三個。」
「那你先挑一個好看的送？」
杜老農被她說惱。「我兒也會死！」
「會死便別說得跟添一根護車木似的。」
兩個人吵起來。田素娘在旁邊聽，忽然說若非要有人去，抽籤最公平。話一齣口，她自己先後悔。抽到阿蕪怎麼辦，抽到她這個瘸腿又有什麼用。她低頭把畝繩繞緊，沒再提公平。
顧青禾只公佈謝臨川的傷。她把傷布掛在牆邊，布上還有淡黃藥漬。右腿能走，不能騎快馬，受寒會痙攣。北莊真有醫官也得先把人活著送到。她不說去或不去，誰問都叫先看那塊布。
謝老夫人來得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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