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營舊絞盤凍在院角,輪軸只剩一半。
井隊的人拆開木罩,用熱水澆了三遍,鐵軸仍紋絲不動。廖老五蹲在雪裡刮鏽,刮到內圈,指甲觸到一道裂口。他把燈湊近,裂紋橫過半根軸,真吃上主樑的力,絞盤先會崩開。
「新井那架能用。」他說。
新井離西營兩條街,絞盤架由整根榆木做成,麻索也是新換的。可拆一架井盤再運過來,最快也要半個時辰。耳房每隔一陣便傳出兩下敲擊,聲音比方才輕了。
郭墩叫人取鹿鳴屯的軍用轆轤。小吏跑到營門,又折回來。「守門的說,屯裡的器械不歸城裡調。」
「報我的名。」
「報了。周把頭說,你能回來自己說,別人不行。」
郭墩把斧子往地上一砍,拔了兩下沒拔出來。他今日才說過鹿鳴屯不聽謝家號令,轉眼便要借人借物,連罵都罵不痛快。
謝臨川被抬到南廊,顧青禾正給他重新固定右腿。他聽見轆轤一詞,撐著坐起。「鹿鳴屯認什麼?」
「認死人。」郭墩說,「跟過鹿鳴衛的百夫長都死了。」
「印呢?」
郭墩看向他。
鹿鳴衛當年隸屬肅勇侯府,戰時由中軍私印傳急令,印不入兵部冊,只在舊部之間辨真假。謝家抄沒時,府中印匣全部登記,明面上的三枚都被押入京城。
謝臨川伸手去摸腰間,摸到一半停住。他身上沒有印。
老夫人的聲音從廊外傳來:「我有。」
她披著那件沒送給兒子的舊狐裘,發上落滿雪。柳氏扶她進門,手裡捧一隻針線匣。匣中針線、頂針與兩團舊絲都取出來,底下鋪著一塊發黃的嬰兒肚兜。
老夫人拆開肚兜夾層,倒出一枚烏黑的小印。
印只有半個指節大,銅角磨平,印面刻著一隻斷角鹿。郭墩看見那隻鹿,臉上的怒意慢慢收住。
他十二歲進鹿鳴屯時見過這枚印。那年北溝發山洪,舊百夫長憑斷角鹿開了軍倉,先放出三十袋麥,又被侯府賬房追了整整兩年。最後一袋糧算到每個舊卒頭上,郭墩退屯時還欠七鬥。他記得印,也記得拿印來的人從沒替他們還過那筆賬。
「這東西救過人,也害過人。」郭墩說。
老夫人沒有否認。「所以藏了二十多年。」
「藏在世子的肚兜裡,真查出來,罪也落不到您頭上。」
謝臨川抬眼看母親。屋簷的雪水滴在老夫人肩頭,狐裘溼了一小塊。她伸手抹過印面的泥垢,許久才說,當年是她親手縫的。謝靖要燒印,她攔了。她總覺得侯府還能再起,留一枚印便留一條舊路。
「這份心思,我今日也不能說全錯。」她把印擺在掌心,「屋裡四條命等著,舊路就在手裡。可用過之後,誰會被這條路絆住,我也不知道。」
狐裘領口沾上一點銅鏽,她低頭看見,沒有擦。那件衣是謝靖留下的,印也是。兩樣舊物今夜一同見了雪。
「抄家那日,印為何沒在冊上?」謝臨川問。
「因為你出生後,它就縫在肚兜裡。」老夫人將小印放進他掌心,「你父親留的。他說鹿鳴衛散了,印也不該再見人。若有一日舊部妻兒遭難,可以憑它開屯倉一次。」
郭墩盯著印。「營房裡的人不是鹿鳴衛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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