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三間住著十九個人。
一間是今日才從城南窩棚來的,鋪蓋捆好便能走。一間住著四個腿腳不便的老人,床板凍在地上。最西邊耳房堆著西營公用的草藥、舊衣與兩缸醃菜,管營小吏捨不得丟,正帶人往外搬。
姜照月先叫他放下菜缸。
「沒菜,六十多個人明日吃什麼?」小吏抱著缸口不撒手,「只搬一隻,另一隻我不要了。」
「搬人。」
「人都在往外走!」
他腳邊還蹲著兩個揀舊衣的女孩,姐姐把一件大人棉襖往妹妹身上套,袖子拖到地面。她們的母親去東倉領草蓆,尚未回來。
姜照月彎腰抱起小的,叫姐姐抓住自己腰帶。小吏看見孩子,這才鬆開菜缸,扛起那捆舊衣。
院中亂得連路都分不清。北排拆下來的門板一塊塊往南廊送,病坊送來的擔架逆著人流進來。修井的河役抬著木撐,又與抱被褥的人撞在一處。裴慎爬上石槽,連喊三遍才把路分開:東門只出人,西門進擔架和木料,所有鋪蓋從院牆遞,不準堵門。
守糧牆的幾名婦人扯來麻繩,沿兩條路各拉一道。她們白日分糧時管過長隊,誰想逆行,葛嬸便拿木勺敲誰的筐。亂撞的人漸漸有了方向。
顧青禾守在東門外。出來一個,她便摸額、看手腳,再讓藥工往腕上系布。白布去東倉,紅布進灶房,發熱的掛藍布,繞到病坊。布條不夠,謝雲棠從一冊廢糧票上撕下三角紙,用炭寫號塞進衣襟。
「十一、十二、十三。」她數到一半,紙被風捲走一張。
謝知微追過去用腳踩住,撿起來時炭字已經糊了。她沒猜,把紙交回去重寫。謝雲棠摸了摸她凍紅的手,叫她只守紙匣,不再追風。
先搬出去的那對姐妹又從東門鑽回來。姐姐說妹妹腕上沒有布,東倉不肯收。顧青禾認出小姑娘身上的大棉襖,白布系在過長的袖口,方才拖地時被踩掉了。她重新系到孩子手腕,姐姐卻還不走,非要找到母親。
謝雲棠在紙上添了母女三人的衣著:大女穿青鞋,小女棉襖過膝,母親左眉有痣。她叫守東門的河役念一遍,河役把過膝念成破衣。姐姐急得糾正他,連念三遍,直到對方能說清才肯牽妹妹出去。
另一邊,一個穿紅布的老人被抬到灶房,又自己拄拐回來。他說腕帶系錯了,自己沒有傷,只是跑得慢。藥工忙中認錯人,紅布本該給他隔壁床上胸痛的老漢。顧青禾沒有罵,撕下紅布便往北排跑。謝雲棠在那一行旁邊壓了個黑點,等人出來再核。紙上的數目慢了一點,院門卻沒再因認錯堵住。
謝知微將寫廢的紙角全塞進衣襟,免得再被風捲回隊裡。炭灰蹭黑了她的下巴,她也沒騰出手去擦。
郭墩在屋頂喊:「西邊別動!」
兩個河役剛把木撐頂上西梁。聽見喊聲,他們同時收手,其中一個卻慢了半步。木撐頂端擦過樑皮,空梁裡發出一聲長裂,像有人在屋裡猛撕一匹厚布。
所有人都僵住。
郭墩趴下去,斧柄貼著瓦面。「下去!屋頂的人全下去!」
六個河役從梯上往下滑。最後一個鞋底打滑,整個人掛在簷口。陳大川撲過去抱住他的腿,兩人一同摔進雪堆。還沒爬起來,北牆窗格便向外鼓出半尺。
姜照月眼前的字只剩半個時辰。
第一段麻繩已經斷了,第二段還繃著。她不再讓人按屋子逐間找,而是按提前畫出的三條線撤:能走的從東門出,需抬的在西門接擔架,最西耳房的人先清呼吸孔。她把腕帶數量交給裴慎,讓每個拉繩的人知道半個時辰夠做哪一件事。
「北排清空!」她喊。
裴慎報白布數量,她先調紅布到耳房外,再讓郭墩按東側線撤斜撐。河役不再同時抬三根木,而是先托住最薄的梁腹。三股人流被她提前切開,擔架沒有堵在門口。
裴慎從東門回話:「還有七個!」
四個老人連床板抬出兩個,第三個不肯走。他床下埋著亡妻的骨灰罐,屋裡人找不到。老人用柺杖敲地,認準罐子就在床頭三塊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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