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臨川把紅木條插回原處,釘孔卻已經鬆了。
木條往下一墜,掉在抱雞婦人的鋪蓋上。雞受驚撲翅,孩子跟著哭起來。婦人一手捂雞籠,一手把鋪蓋往牆角拽,說牆上只掉了一層灰,別嚇唬孩子。
謝臨川用杖頭敲了敲地面。「把這間空出來。」
「空到哪兒?」小吏問。
外面風捲著雪灌進門,灶房過道已經躺了兩排人。西營原本安置流犯和城外災民,夏日能睡三百人,入冬後門窗都要留出火道,擠到二百便滿了。昨夜又塞進六十七人,連水缸旁都支了一張破床。
謝臨川看向姜照月。
姜照月也沒有地方。曹宅空屋還貼著藥倉封條,病坊只剩兩間隔病房,城樓風更大。讓這些人回塌掉的窩棚,跟把他們趕進雪裡沒分別。
「先拆北排的門板,鋪去南廊。」她說,「老人孩子過去,能走的去東倉擠一夜。」
管東倉的葛嬸當即搖頭。東倉存著新收的粟,地面返潮,一開門進人,火星、鼠患、踩踏都攔不住。她願意把自家灶間讓出來,糧倉不能開。
抱雞婦人將孩子往背上一捆。「我不走。這牆去年也裂,補兩把泥就好了。」
她說著掰下一塊硬饃餵雞。雞啄得急,饃屑落在草蓆上,孩子伏下身撿起來往嘴裡送。婦人打掉孩子的手,自己卻捨不得那點碎屑,又一粒粒掃回掌心。
謝臨川沒再催她。他讓秦九騎騾去鹿鳴屯找郭墩。
秦九出門不到半個時辰,牽著騾子回來了。郭墩正好押送一車廢木進城,走到南門外遇上風雪。那輛車缺一邊車板,木頭用兩根麻繩捆著,雪下全是拆自舊兵舍的黑梁。
郭墩聽說西營牆裂,連腳上草繩也沒解,揹著斧子便進北排。他沒向謝臨川行禮,先趕所有人離牆三步,再爬上長梯。
梁外包著一層新木皮,表面刷了桐油,乍看比旁邊舊梁還整齊。郭墩用斧背敲第一下,聲音發悶;第二下落在接縫,新木皮裂開,裡面掉出一把黑色木渣。
小吏臉都白了。「秋裡才修過。」
「修個屁。」郭墩摳出一塊木渣,指腹輕輕一捻,便碎成粉,「外頭拿薄松木裹了,裡頭還是蟲蛀的老槐。雪一壓,新皮替它藏著響。」
他沿北牆查過去。三根紅條下各有一根包皮梁,東邊最重,梁腹已經空了半邊。泥牆裂縫正對榫口,風從縫裡鑽進來,把案上的燈焰吹得歪斜。
姜照月問能撐多久。
郭墩把耳朵貼在樑柱上,叫屋裡所有人閉嘴。
孩子仍在哭,柳氏給他嘴裡塞了半塊軟餅。雞被婦人夾在膝間,只能發出低低的咕聲。眾人連呼吸都壓輕了。
梁裡傳來細碎的裂聲。
「看雪。」郭墩下梯,「雪停便卸頂,興許能保。雪再下一個時辰,誰也別問我。」
小吏從櫃底翻出西營舊賬。修梁一項寫著新槐木十二根,工錢二十四兩,經手人蓋的是曹家舊管事印。郭墩拿賬頁去比梁,十二根裡只找到三根槐木,餘下全是舊料包皮。賬上領過六十斤鐵釘,牆裡用的卻是從馬掌上起下來的彎釘,幾根還留著鏽裂。
「曹家封庫時怎麼沒這本?」裴慎問。
小吏低著頭說,賬一直壓在西營灶磚下。曹家倒後,他怕被當作同黨,沒敢拿出來。
柳氏從他袖口抽出一張當票。紙上寫著半兩銀,押的是西營舊銅鍋,日期就在修梁那月。
「你沒分修梁銀?」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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