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墩看也沒看賬,扛起斧子往外走。謝臨川叫住他:「把鹿鳴屯的人調來卸雪。」
「調不來。」
「屯裡有二十個會木工的舊卒。」
「他們給北坡挖井,是還雁回一口水。侯府的號令,早跟侯府匾額一塊燒了。」
謝臨川握杖的手緊了緊。「我不是拿侯府叫你。」
「那你拿什麼?」郭墩轉過身,「這營房從前關過鹿鳴屯的逃兵。我弟弟病死在南排,你爹的人用草蓆一卷,連名字都沒留。如今牆要塌,你一句調來,他們便該來?」
北排的人都聽著。謝臨川沒有說他父親當時是否知情,也沒替舊侯府分辨。他只問:「你走嗎?」
郭墩往外邁了兩步,雪已蓋住門檻。他停在那裡,罵了一聲,把斧子扔回地上。
「我看梁。別把我算到你家舊部裡。」
他挑了六個力氣大的河役去屋頂掃雪,又叫人從廢木車上卸三根黑梁作斜撐。黑梁也舊,好在沒有空心。第一根撐進北牆時,裂縫暫時停住。
撤人卻沒停。
裴慎帶人去東街借屋。第一戶願意騰柴棚,條件是不能住帶雞鴨的;第二戶家中只剩寡母,聽說要塞四個陌生男人,隔門便插上門閂;第三戶空著兩間鋪面,東家卻在南倉,鑰匙隨身帶走。秦九用刀背試過窗栓,只要一撬便能進。裴慎看了眼門上還沒褪色的福字,叫他把刀收回去。
他們最後借到七間灶屋、三處牛棚。名字當場寫在木牌上,幾戶主人都要糧作租。謝雲棠只肯先記欠賬,不許從今日口糧里扣。一個賣豆腐的抱著木牌追出半條街,問若謝家以後走了,他找誰討。謝雲棠把葛嬸、杜老農和自己的名字都寫上,木牌背面擠得再落不下一筆。
借來的地方還不夠。城樓下有一條舊馬道,頂上能遮雪,地面結著馬尿與冰。柳氏帶十來個婦人提熱水去鏟,剷下的冰塊又腥又黃。她們在上面鋪兩層草,先安置無病的單身漢。一個漢子嫌味重,柳氏把鏟子往他懷裡一塞,他鏟到第三筐便不再挑。
馬道盡頭還拴著一匹老騾,東倉不肯收。漢子們只得給它另圍半圈破席。老騾半夜一動,靠牆的人便跟著挪腿,這塊臨時住處才算真正擠滿。
顧青禾先挪發熱者,南廊的人不肯讓位。一個斷腳老人抱著床腿,說自己入秋便睡在這裡,誰晚來誰去北排。阿滿母親端來一盆熱水,把他凍住的綁腳布泡開,連床帶人抬去灶房。老人一路罵,到了熱灶旁又把半邊被子讓給新來的孩子。
抱雞婦人仍守著牆角。她丈夫沒回來,全部家當只有一床被、一隻雞和兩個泥碗。她怕一挪地方,東西便讓人撿走。柳氏將雞籠掛到自己胳膊上,叫謝知微抱泥碗,婦人才肯卷被。
移到門口時,她又掙開眾人跑回去,從草蓆底摸出一隻男人的舊鞋。
「他回來要憑鞋找我。」她說。
牆上又落下一片泥灰,正砸在她方才躺過的位置。
天色漸暗,屋頂的雪卻越掃越厚。掃下來一層,風再送來半層。郭墩的眉毛結了白霜,他趴在樑上聽了幾次,每次下梯,臉色都更沉。
姜照月站到院中,眼前浮起幾行淡字。
【西營北牆,裂縫延伸。】
【二時四十分。】
姜照月沿北牆量了裂縫兩端,又讓郭墩把三根斜撐的位置畫在雪地。裂縫一旦向外倒,東側梁腹會把最西耳房的門框一起拽歪。她把麻繩分成三段:第一段斷,清空北排;第二段斷,停止抬梁;第三段斷,不再搬物,只救人。
「二時四十分不是讓我們等。」她說,「是從現在起,給北排留下三次轉移。」
她還讓謝雲棠把能走、需抬、不能離床的人分開,提前把最重的兩張床移到門邊。小吏抱著賬冊不肯,她把賬扔到雪裡,先抽掉床腳下的磚,床能動了,賬也由謝雲棠撿回。
她抬頭看向北排。窗紙後還有人影在動,最後三間尚未騰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