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裂開的脆聲，是底下整片空腔被水撞中的悶響。
姜照月讓南岸的人全退到繩後。謝臨川剛被拖上岸，北側冰緣便塌下去兩丈。陶銳留在對岸的最後兩名舊卒沒走原來的直路，從上游繞過裂口，踩著門板回來。
若方才繩搭在廢渡口，他們會和整片冰一起落水。
書吏盯著塌口，嘴唇凍得發白：“一時二十分？”
“還沒到。”姜照月說。
“那為何已經塌了？”
“字報的是北側冰緣，不是我們腳下每一寸。暖水、門板和人都改了它。”
她沒有替批註補上“準確”或“不準”。人已經過河，冰也已經塌。崔推官只讓書吏把搭板三次、撤人順序和塌冰時刻一併記下。
缺指男人看到這一幕，終於開口。
他不是染坊雜役，是轉運司舊紙庫的守門人。今晨有人命他將四車廢牘送去燒燬，車上卻混著一隻木箱。謝臨川等人追到染坊，他便帶人從水渠撤，把撕下的賬頁塞進靴底，準備過河後交給北岸接應。
“誰下的令？”崔推官問。
“公文沒有署名。”
陶銳冷笑：“又一張會自己走路的真公文。”
守門人低下頭。他見過遞令者的手，右手虎口有一顆舊燙疤，腰間少一枚帶扣。那是章廷玉六名隨從中逃走的一個。
謝臨川問木箱去了哪裡。
守門人看向塌開的河冰。
剛才那片冰下浮起一角黑木。水流將木箱卡在舊樁根部，箱蓋已開，裡面全是泡散的廢紙。陶銳用鉤繩拖了三次，才把箱子拖到岸邊。
眾人沒有立刻翻。姜照月先鋪門板，再鋪幹麻布。紙一層層揭開，十張裡九張是空白廢牘，最底下壓著木匣殘賬缺失的右角。
斷口嚴絲合縫。
右角補全了原先被水洗淡的一行：舊鹽道四車，西門改道，持梅花籤者只遞前程，不知後令。
再下一行，是一個完整的“章”字押記。
押記旁還寫著日期，比徐安交出路籤晚了兩日。
姜家管事傳過路，卻沒有替最後一次改道落筆。
崔推官剛封好殘賬，州衙方向便來了一隊儀仗。為首官員沒有帶枷鎖，也沒有帶兵，只捧著一道蓋了中書省印的文書。
他在廢渡邊念出第一句：“故定遠侯世子謝臨川，舊案待核，可暫復原爵。”
謝臨川還趴在拆下來的門板上，右腿溼透，連站都站不起來。
宣文書的官員等了片刻，見無人跪接，眉頭輕輕皺起。書吏要提醒禮數，被崔推官按住。河灘上剛救回來的人還在發抖，擔架邊散著溼繩，誰也騰不出一塊乾淨地方擺香案。
“謝世子，”官員只得又喚一遍，“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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