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雁回的車只套好一半，謝臨川便被顧青禾堵在州衙馬棚。
她用兩根手指按過他膝彎，又讓他踩地。謝臨川剛說“不疼”，腿便在青磚上輕輕打了一下顫。
顧青禾抬眼：“這叫不疼？”
“叫沒站穩。”
“那你去。半路凍腫，鋸腿時我把這句話刻在骨頭上。”
柳氏正往車裡塞幹餅，聞言動作停了。她沒罵謝臨川，只把剛塞進去的羊皮褥子又拖下來，抱回老夫人車邊。
“二嬸？”
“給能活著到地方的人用。”
謝臨川被母親和顧青禾一左一右看著，終於坐到草料捆上。他臉上沒什麼，手卻一直捏著陶銳丟來的棉護膝，捏得邊角捲起。
姜照月將雁回三封急信按時序排在車轅。水尺共漲六寸，舊撐木滲水，磚窯下涼氣帶鐵鏽味。批註仍只停在“北坡凍土滲水”，沒有新字。
她原定帶十二人、兩輛車回去。一輛載人，一輛載挖溝器具和乾糧。沈硯衡只能撥六名驛卒，且不許帶州衙封存的殘卷原件。
“抄本可以帶。”他說，“原件若在路上丟了，章廷玉案和洩洪道都斷一截。”
“抄本右下角是空的。”
“原件右下角也燒沒了。”
姜照月無話可駁。她把焦圖貼薄紙描下，季河工在旁補出水尺位置，邵老頭憑記憶點了三處舊窯。三個人畫出的線不完全重合，誰也沒拿墨把別人的線塗掉。
謝臨川坐在一旁，把相差最遠的地方圈出來：“先查這裡。”
“為什麼？”
“三個人都肯定的地方，回去照圖找便是。三個人爭的地方，最容易讓人拿一條線當真。”
姜照月看著那個圈：“這回像句有用的話。”
“前頭哪句沒用？”
“不記得。”
他想回嘴，顧青禾在後面咳了一聲。謝臨川把話嚥了，低頭繼續捆護膝。
老夫人被扶來時，手裡拿著那份暫緩的復爵文書。官印齊全，只差謝家接受條件後的最後一押。若謝臨川留下養腿，最快七日可複核舊部、清點財物；若此時離州，程式便不知要拖多久。
“你父親若還在，會讓你留下。”老夫人說。
謝臨川抬頭。
“他會說謝家要有人守住能拿回來的東西。”老人將文書放在他膝上，“然後自己偷偷騎馬去雁回。”
柳氏終於罵了一句：“謝家男人就沒一個省心。”
老夫人沒有替孫子決定。她把印泥、筆和文書都留下，轉去檢查車上的藥包。那份紙壓在謝臨川膝頭，邊角被風吹得一下下碰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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