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芬說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就拎著一籃雞蛋過來了。
雞蛋都是自家母雞下的,個頂個的大,殼上還沾著點雞屎和草屑。
她進門就把籃子往八仙桌上一擱,拉著蘇冉冉的手不撒開,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冉冉啊,你真是救了壯壯的命!退了退了,昨晚一宿沒燒,今早起來喝了大半瓶奶,精神頭好著呢!”
蘇冉冉被她誇得不好意思,耳朵根都紅了,連連擺手說就是湊巧,孩子本來就快好了。
王桂芬哪肯信這個,硬是把她在堂屋裡按著坐下,又跑出去站在院門口扯著嗓子跟路過的鄰居廣播:“我跟你們說,老蘇家這丫頭可了不得!比她奶奶當年還神!我家壯壯燒了兩天兩夜,醫院都治不好,她三根香一看,一把雜糧就給弄好了!”
蘇冉冉在屋裡聽著,捂著臉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黃三太奶倒是高興得很,在房樑上翹著二郎腿嗑灰五爺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瓜子,得意洋洋地說:“聽聽,聽聽,這就叫口碑!我黃三太奶的弟子,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就得是這個效果!”
“人家誇的是她奶奶。”白老太太慢悠悠地糾正。
“都一樣都一樣,老蘇家的本事,跑不了!”
蘇冉冉沒心思跟她們鬥嘴,她把王桂芬送來的雞蛋一個一個撿出來放進碗櫃裡,挑了兩個磕進碗裡攪勻,就著灶臺裡剛生起來的火給自己炒了盤雞蛋。
離婚以後頭一回吃上熱乎飯,雞蛋炒得有點糊,但嚼在嘴裡香得她想掉眼淚。
這安生日子沒過兩天。
第四天上午,蘇冉冉正蹲在院子裡拔剩下的雜草,打算開了春在牆角種點菜。日頭挺好的,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出了一層薄汗,把羽絨服脫了搭在棗樹枝上,只穿著件舊毛衣幹活。
然後她聽見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村裡很少來汽車,偶爾有輛麵包車路過都能讓小孩追著跑半天。蘇冉冉直起腰往院門口看了一眼,一輛黑色轎車正從村路上拐過來,車輪碾過砂石路揚起一片灰。
她認得那輛車。
王志強的車。
蘇冉冉手裡攥著的一把枯草掉在了地上。
車停在院門口,駕駛座的門先開了,王志強從車上下來,還是那身深藍色西裝,頭髮還是抹得油光水滑,只是臉色不太好,眉頭皺著,像是在來的路上已經攢了一肚子火。
後座的門也跟著開了,張淑芬從裡面鑽出來,穿著一件嶄新的紫紅色棉襖,手裡拎著個黑色人造革包,那架勢活像個下鄉視察的領導。
蘇冉冉站在原地沒動,手裡還沾著泥,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這要是放在以前,她早就迎上去噓寒問暖了——志強你吃飯沒?媽你路上累不累?進屋坐我給你們倒水。
但現在她什麼都不想說,就覺得心口那個位置,空蕩蕩的,沒什麼可給的了。
張淑芬推開院門走進來,先是環顧了一圈院子,目光在那棵半死不活的棗樹上停了片刻,然後落在蘇冉冉身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還真住上了。”她嘖了一聲,那語氣像是看見了什麼不體面的東西,“我當你能有多大的出息,跑回這破房子裡躲著,你能躲一輩子?”
蘇冉冉沒接話,彎腰撿起地上的枯草,扔到牆角的雜草堆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王志強站在院門口沒進來,手插在褲兜裡,眼神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大概是在估算這房子值多少錢。
“蘇冉冉,我們來找你談正事的。”張淑芬從包裡掏出一沓紙,展開來晃了晃,“我問過律師了,你們結婚這八年,這房子雖然是你奶奶留下的,但翻修維護都是我兒子出的錢,這屬於婚後共同投入,房子有我兒子的一份。你要是識相,把房產證交出來,咱們協商過戶,省得鬧到法院去,大家都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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