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冉冉聽了想笑,又覺得心寒得笑不出來。她跟了他八年,給他洗衣做飯、伺候公婆、供他念書考證,到頭來他拿兩萬塊就想把她連人帶根一起鏟乾淨。
“志強。”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但沒有了往日的怯懦,平平的,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你還記得咱倆結婚那年,我奶奶還活著。你站在她跟前說,會一輩子對我好,還說這老房子你不動一分一毫,因為那是我的根。”
王志強的表情僵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張淑芬不幹了,往前逼了一步,聲音尖利起來:“少拿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說事兒!當年是當年,現在是現在!婚都離了,還談什麼感情?你就給個痛快話,房產證是給還是不給?”
蘇冉冉聽見腦子裡一陣嘈雜,五個仙家七嘴八舌地炸開了鍋。
黃三太奶氣得毛都炸了:“兩萬塊?她咋不去搶?這老虔婆是來找抽的是吧?冉冉你讓開,我下去撓她滿臉花!”
灰五爺咬牙切齒:“撒她米缸!撒她米缸!”
胡三太奶最冷靜,但語氣也是壓著火的那種冷:“丫頭,別急。有理不在聲高,你越不急她越急。站直了說話。”
蘇冉冉深吸了一口氣,把腰板挺直了。
她這一挺,倒把張淑芬看愣了。以前在家裡,蘇冉冉跟她說話都是低著頭的,縮著肩膀,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女人,手上沾著泥,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但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說不上鋒利,但是穩,穩穩地看著你,不躲。
“房產證我不會給。”蘇冉冉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這房子是我奶奶蘇秀蘭留給我的,我生在柳樹村,根就紮在這兒。誰也別想拿走。”
張淑芬被她這態度激怒了,漲紅了臉,聲音又拔高了兩個調:“你一個離了婚的女人,連孩子都生不出來,你還橫上了?我告訴你蘇冉冉,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們好說好商量是給你面子,真要上法院,你連這兩萬塊都撈不著!”
“那就上法院。”蘇冉冉說。
張淑芬噎住了,大概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蘇冉冉轉頭看向王志強,目光平靜得讓他不自覺地避開了:“王志強,你八年前什麼都沒有,是拿我奶奶給我的嫁妝錢唸的書考的證。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你為了兩萬塊錢來搶我奶奶的房子,你心裡不虧嗎?”
院子裡安靜了好幾秒。
王志強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擠出一句:“那都是過去了。”
蘇冉冉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到院門口,把鐵門拉開了,然後退到一邊,做了個送客的手勢。
張淑芬還要發作,被王志強拉了一把。他的臉色很難看,但不是那種被說服的難看,是一種被當眾剝了面子又不好發作的難看。他拽著他媽的胳膊往外走,張淑芬一邊走一邊回頭嚷嚷:“蘇冉冉你等著!我告訴你這事沒完!我要讓你——”
蘇冉冉沒等她說完,把鐵門關上了。
鏽鐵門合上的時候嘎吱一聲響,像一聲沉悶的嘆息。
她站在門後,後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心臟砰砰砰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腿也在發抖。但這一次不是怕的,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激動,就像一個人憋了太久的氣,終於吐出來了。
胡三太奶的聲音在腦子裡響起來,帶著幾分讚許:“不錯,這回沒慫。雖然腿還在抖,但面上沒輸。”
黃三太奶哼了一聲:“腿抖怎麼了?誰規定腿抖就不能硬氣?上回我看她連腿都不抖,是直接蹲地上哭了。這進步多大啊,值得表揚!”
白老太太慢慢地說:“話不多,句句在理。老姐姐教出來的人,底子是好的。”
灰五爺從棗樹上蹦下來,落到蘇冉冉肩膀上,拿尾巴蹭了蹭她的耳朵:“丫頭,他們在車上沒走,還在商量呢。要不要我跟柳哥去給他們的車胎放個氣?”
柳大仙從門縫裡無聲地滑了出去,沒過兩分鐘又無聲地滑了回來,低低地說了兩個字:“走了。”
蘇冉冉緩了好半天才從門板上直起身來。她走到院子裡,彎腰把掉在地上的枯草重新撿起來,扔到牆角。然後她蹲在棗樹底下,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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