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臨深他媽來得毫無徵兆。
那天蘇冉冉正在店裡給一個客戶看香，三根香剛點上，門框上的銅鈴叮鈴響了一聲。
她以為是來排隊的散客，頭也沒抬地說了句“稍坐一下，馬上好”。來人沒吱聲，安安靜靜地在門口摺疊椅上坐了下來。
等蘇冉冉送走客戶，扭頭一看，椅子上坐著的是個女人。
五十歲出頭，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盤扣亞麻衫，料子一看就是上等的手工織造，不是商場裡買得到的東西。
花白的頭髮在腦後挽了個低低的髻，別了一根素銀簪子，耳朵上戴著一對綠豆大的珍珠耳釘。
臉上有些細紋，但眉眼之間的氣韻很好，就是那種你一看就知道她年輕時候一定是個美人的底子。
她坐在那裡等了好一會兒，臉上沒有一絲不耐煩，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旁邊擱著箇舊舊的藤編手提包，包口的皮扣已經磨得發亮了。
“您好，請問有什麼能幫您的？”蘇冉冉把茶杯推到一邊，拿出預約本準備登記。
“我姓顧。”女人說，聲音柔柔緩緩的，帶著點北方口音的尾調，“聽朋友說老街有位蘇師傅看事挺靈的，正好路過，就想進來坐坐。”
蘇冉冉在預約本上寫了個“顧”字，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這一看，她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這位阿姨長得跟顧臨深有五分像，尤其是眉骨和下巴的輪廓。
但她沒多想，她認識顧臨深這麼久，他從來沒提過他家裡的事。
她只是覺得這位阿姨的氣質跟平時來的客戶不太一樣，說不上來哪裡不同，就是整個人坐在那裡讓人覺得格外安靜，像一杯放了半小時剛好能入口的茶。
“顧阿姨，您是看什麼事？家裡的事還是個人的事？”蘇冉冉問得很自然，語氣跟平時接待客戶一模一樣。
“都看看吧。”顧阿姨從藤編包裡拿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目光在店裡轉了一圈。她先是看了看櫃子上供的那張堂單，又看了看堂單旁邊秦老爺子題的牌匾，最後目光落在了供桌角上那碟花生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麼讓她覺得有意思的東西，“蘇師傅這店開了多久了？”
蘇冉冉說半年多，然後點上三根香，請了胡三太奶。
她不打算給這位顧阿姨看太深的事，她一向的原則是客戶不主動說，她不會主動往深了挖。
但胡三太奶在神識裡輕輕哼了一聲，說“這女的不簡單，身上有仙氣，但不是出馬仙，是家傳的玄門護法氣，讓她按規矩問就行不用藏著掖著。”
蘇冉冉心裡有了底，把香插進銅香爐裡，看著香路慢慢開口。
“您孃家那邊是書香門第，祖上出過好幾個讀書人，而且跟玄門有淵源。您自己也懂一些，但沒從業，應該是家裡有長輩要求您不碰這些。”
顧阿姨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微微歪了一下腦袋，眼神里多了一層笑意。
“您早年有過一段不太平的歲月，大概三十出頭的時候家裡出過大事，差點把命搭上。後來過了那道坎，但身子底子一直不太硬朗，右腿膝蓋受過傷，應該是跌打損傷，不是骨質的問題。”
顧阿姨的笑意更深了，但沒有打斷她。
“您只有一個兒子，母子關係很好，但是聚少離多。您兒子——”蘇冉冉盯著香路頓了一下，香灰正往右偏了一個很細微的角度，“您兒子做的是跟古物打交道的行當，但他真正在查的東西比古物危險得多。您一直擔心他，怕他哪天跟他爹一樣。”
顧阿姨把手裡的手帕慢慢疊好放回藤編包裡，然後抬起頭看著蘇冉冉，那雙眼睛安安靜靜的，跟顧臨深每次在茶館裡給她倒完茶之後看著她的目光如出一轍。
“那蘇師傅能不能幫我看看，”顧阿姨的聲音依舊柔柔緩緩，但問出來的話精準得像一把尺，“我兒子最近這半年，有沒有遇到什麼值得的人？”
蘇冉冉低頭看了一眼香火，香頭的火光亮了一下，三根香的香灰同時彎下來，弧度柔和而整齊，像三個並排鞠躬的人。
她說“挺好的，您兒子最近遇到的人跟他志同道合，能並肩走一段很長的路，您不用擔心他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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