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梅梅第二天一早就來了。
她到的時候蘇冉冉剛把卷簾門拉上去,正拿著掃帚掃店門口的灰。老街的早晨還沒完全醒透,早點鋪子冒著熱騰騰的白氣,賣豆腐的大姐騎著三輪車慢悠悠地過去,車輪碾過石板路吱呀吱呀的。
韓梅梅從車上下來,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一瓶用了一半的生髮精華和一張皺巴巴的說明書。
她今天沒戴帽子,大概是想通了,在蘇冉冉面前遮遮掩掩沒什麼意義,反正該看的昨天都看了。
但沒戴帽子的後果就是她右耳上方那幾塊禿斑明晃晃地暴露在晨光裡,白得扎眼。她進店的時候縮著肩膀,下巴都快埋進領口裡了,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子喪氣。
蘇冉冉放下掃帚,把她讓進店裡,給她倒了杯熱水,然後接過那瓶生髮精華擰開蓋子聞了聞。
味道很衝。一股中藥味混著酒精味,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像是在藥湯子裡泡了死魚又加了半瓶花露水。蘇冉冉皺了下眉,把瓶子放在一邊,拿起那張說明書展開。
說明書是列印的,排版粗糙,字型大大小小,有些地方墨跡都糊了。前面幾段是常規的產品介紹,什麼古法傳承、苗藥秘方、二十八味中草藥之類的套話。
蘇冉冉一目十行地掃過去,目光在最後一頁停住了——那裡印著一套所謂的“穴位按摩手法”,配了幾張模糊不清的示意圖,圖上用紅點標註了需要塗抹的穴位位置。
“這套手法你照著做了嗎?”蘇冉冉問。
韓梅梅點頭,說“每次塗完精華液都按照說明書上畫的穴位按摩,按到頭皮微微發熱為止,說明書上說這樣藥效才能滲透進去。”
蘇冉冉把說明書放在桌上攤平,指著那幾張示意圖給韓梅梅看,說這幾個穴位標註的位置全是錯的,風池穴不在那個位置,百會穴往前偏了差不多一寸,太陽穴周圍畫的那一圈紅點更離譜,那是足少陽膽經的循行路線,但說明書上標的全是反的,等於把你頭皮上的經絡全給按亂了,氣血逆著走,頭髮不掉才怪。
韓梅梅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說“那這瓶精華液本身有問題嗎?”
蘇冉冉把瓶子推到她面前讓她自己聞,問她覺得這個味道對不對。
韓梅梅湊近了聞了一下,皺了皺鼻子,說“聞著有點像理髮店燙頭髮的藥水味兒。”
“這裡面有硫磺,還有不知道什麼動物的油脂,已經哈喇了。”蘇冉冉的語氣很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跟誰都不相干的事實,然後問她這東西花了多少錢買的。
韓梅梅說精華液加同系列的洗髮水護髮素,一套下來兩千三。
蘇冉冉沒說話,端起自己的搪瓷杯喝了口水。
這時候她腦子裡五位仙家已經熱鬧起來了。
黃三太奶第一個蹦出來,聲音尖得能戳破房頂,說“兩千三買這破玩意兒,還不如買兩斤排骨燉了補補身子。”
灰五爺在供桌上剝著花生冷笑一聲,說“這價格也太黑了,成本能有二十塊錢算他高看它。”
白老太太慢悠悠地說“問題不在價格,這些穴位全是人體的正經大穴,長時間往錯了方向推拿,比外用藥出問題的後果嚴重多了。氣血一旦紊亂,掉頭髮還在其次,失眠心悸偏頭痛都會跟著來。”
蘇冉冉把這些話在腦子裡篩了一遍,挑重點轉述給韓梅梅,然後讓她把手伸出來給她看看。
韓梅梅乖乖伸出手,蘇冉冉輕輕按了按她的虎口,合谷穴的位置。韓梅梅嘶了一聲疼得往回縮。
蘇冉冉又按了按她手腕內側的內關穴,韓梅梅直接疼得叫了出來,說這兩個地方怎麼一碰就疼。
“因為你每天照著那張錯的說明書按摩,把這幾個穴位全按淤了,經絡堵住了,氣血到不了頭皮。”蘇冉冉把搪瓷杯擱下,看著她,“你最近是不是還老覺得後腦勺發脹,晚上入睡困難,有時候莫名其妙心慌?”
韓梅梅瞪大了眼睛,說是,上個禮拜有一天晚上她心跳快得以為自己要死了,差點打120。
“那瓶精華液沒什麼邪門的,”蘇冉冉下了結論,“但說明書上這套手法把穴位按錯了,再加上那個精華液裡的化學成分刺激了頭皮,你這不是鬼剃頭,是化學灼傷加上經絡堵塞導致的斑禿。你把精華液停了,按摩也停了,讓頭皮先緩一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