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芬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嘴巴半張著，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那裡，整個人像被定身法定住了。
王志強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中，眼神來來回回在蘇冉冉和韓梅梅之間掃了好幾遍，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最終只是臉色發白地盯著桌面。
蘇冉冉也看到了他們。她的目光在張淑芬臉上停了一秒，又在王志強臉上停了半秒，然後移開了，不是刻意迴避的那種移開，是很自然的、像是看完了兩個不相關的人之後接著看下一個的那種移開，她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一絲波動。
韓梅梅全程壞笑，拉著蘇冉冉的手緊挨著自己坐下，親熱得不行，然後拿起手機特意翻出之前自己頭髮斑禿時拍的那幾張照片，指著上面光禿禿的頭皮給蘇冉冉看“冉冉姐你看，現在這邊的絨毛都長出來了！鬢角這塊也密了不少！”
她一口一個“冉冉姐”，叫得又甜又自然，嘴上不停地說著感謝的話，說蘇師傅我這條命都是你救的，頭髮要是掉光了我就出家當尼姑去了。
蘇冉冉被她逗樂了，嘴角彎了一下，說“沒那麼誇張，按時洗頭就行了”，又問“最近睡眠怎麼樣、偏頭痛有沒有再犯。”
韓梅梅說“睡得好多了，一夜到天亮，偏頭痛也好了。”
兩個人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話題從頭髮轉到了韓梅梅最近在追的劇，又從追劇轉到了哪家外賣好吃，聊得熱火朝天，完全不像客戶和師傅的關係，倒像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
張淑芬坐在旁邊臉漲得通紅，從紫紅變成了豬肝色，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但在這個氛圍裡她發現自己根本插不進嘴。
王志強握著筷子的手指關節捏得咔咔響，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那種表情蘇冉冉很熟悉。他被當眾剝了面子又不好發作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上下滾動，所有的火都憋在肚子裡燒。
韓母不明所以，但看女兒跟這位蘇師傅這麼親熱，也跟著客氣地打了個招呼，說“你就是梅梅說的那位蘇師傅吧，這孩子最近老唸叨你，說你幫了她大忙。”
蘇冉冉禮貌地點了點頭，說“舉手之勞。”
韓梅梅這時候抬起頭，目光在張淑芬鐵青的臉上慢慢掃過，然後她端起茶杯，用一種輕快得近乎殘忍的語氣，不輕不重地補了最關鍵的一句話：“蘇師傅，我前男友他媽，也就是王志強先生和張淑芬女士，在外面到處說你閒話。”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看著張淑芬的臉色由青轉白，才慢條斯理地把話說完，“我覺得這種行為挺不合適的，所以今天特意把你請來，當著大家的面把話說清楚。你說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不要臉的人呢？離了婚還追著前妻咬，我看是他們心裡有鬼。”
韓梅梅這句話說完，張淑芬的臉已經不是綠了，是青灰色，像一塊在醃菜缸裡泡了十天半月的蘿蔔。
她嘴角抽搐了好幾下，上下牙咬得咯咯響。王志強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但他拍完之後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罵蘇冉冉，當著未婚妻的面不合適。罵韓梅梅，這門婚事立馬就黃。把蘇冉冉趕出去，這裡是韓梅梅約來的人，他一個請客的哪有資格趕人？
所有能發作的角度都堵得死死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原地，把那股邪火硬生生咽回去。
他低著頭看著面前那碗已經涼透了的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冉冉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指責的話，甚至沒有多看張淑芬一眼。她只是在臨走前經過王志強身邊時停下步子，微微側過頭，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語氣平靜得像是提醒路人小心臺階：“志強，別擔心，你家的閒事我不會管，也不想管。”
她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息，然後補了最後一句。
“哦對了——吃軟飯的毛病，你得改改。”
包間裡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韓梅梅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蘇冉冉跟韓母客氣地道了聲謝，謝謝她今天的茶，然後拎著帆布袋推門走了。藏藍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步伐不快不慢，穩穩妥妥的，跟她這個人一樣。
張淑芬癱在椅子上，臉上的青灰色還沒褪乾淨。她看著韓梅梅，又看了看蘇冉冉離開的方向，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挽回面子，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精心排演的這頓飯，被兩個她完全沒放在眼裡的女人聯手攪了個底朝天，她自己卻連一個能發作的靶子都找不到。
韓梅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瞥了一眼張淑芬那副如坐針氈的模樣，心裡最後一絲猶豫也沒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