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仙平時是五位仙家中最沉默的,一天能說三個字就算破了紀錄。
但這一刻,他沒有聲音,只有動作。
青灰色的蛇身從房樑上滑下來,在空氣中繃成了一條筆直的線,鱗片在黑暗中泛起一層冷冽的金屬光澤,每一片鱗都微微張開,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他沒有攻擊,仙家不是兇獸,不能直接傷人,但他做的比直接攻擊更讓人膽寒。
他在那個入侵者的面前,完完整整地顯了形。
不是平時那個巴掌寬的細長影子,是一條足有小臂粗、渾身青灰鱗片、碧綠眼瞳的真身。
他的上半身昂起來,幾乎跟入侵者平齊,嘴微微張開,露出兩枚瑩白色的毒牙,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像是某種古老的警告,從地底深處傳上來,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那個入侵者整個人僵住了,手定在半空中,離堂單就剩一拳的距離,但他動不了了。
任何一個有靈覺的人在那條青蛇面前都會本能地感到恐懼,那不是對蛇的恐懼,是對更高等級存在的敬畏,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寒意。
他身後那個還在捲簾門外望風的同伴看不見屋內的情況,只聽到一聲嘶鳴,急忙壓低了嗓子催他快點。
然而屋裡這位面孔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嘴唇劇烈地嚅動了好幾下,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變調的尖叫,那不是被嚇到的叫聲,那是被某種本能從脊椎根部直接攥住了神經才會發出的聲音。
他猛然抽回手,整個人踉踉蹌蹌地往後跌去,後背撞在捲簾門上發出咣噹一聲巨響。
柳大仙沒有追擊。他緩緩地垂回頭,碧綠的蛇瞳在黑暗中閃了一下,然後無聲地縮回了房樑上,重新隱沒在陰影之中。從頭到尾他只說了一個字,平淡而低沉,對自己的弟子,也是對那隻已經退回門外的黑手套:“滾。”
接下來門外的動靜又持續了幾秒鐘,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著石板路上的水窪越跑越遠。
蘇冉冉靠在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擀麵杖咕嚕嚕地滾到了牆角,她抱著膝蓋,後背全是冷汗,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
果然是她最靠譜的柳哥。
灰五爺從前店竄回後屋,在柳大仙剛才盤踞的房梁那頭輕巧地轉了個圈,尾巴尖在梁木上敲了兩下說“老柳你早該現一次真身了,你這一亮相比我說一百句都管用。”
黃三太奶也跟著評價了一句說“老柳要麼不出手,出手就鎮場,打從跟了老蘇家起就沒變過風格。”
白老太太的聲音平穩地切進來,提醒蘇冉冉立刻去檢查堂單。
蘇冉冉扶著牆站起來腿還有點軟,走到堂單前面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堂單完好無損,上面奶奶留下的指印和她的血漬都安安靜靜地待在原處,但插在銅香爐裡的三根香齊刷刷斷了,斷口工整得像被刀切的。
她把斷香拔出來換了三根新的點燃,香頭剛點上,火焰在空氣中微微顫了一下,然後三根香穩穩當當地燃了起來。
做完這一切她對著堂單拜了三拜,轉身推開店門走到老街的石板路上。
天還沒亮,路燈把溼漉漉的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她在後門口的地上找到了一根被踩折的撬棍,一隻撕破了的黑手套,還有那張掉在地上的黃紙符。
她用兩根手指把符咒拎起來看了看,硃砂畫的,筆觸歪扭,標準的邪符,背面還沾著一層薄薄的油漬,聞起來帶著一股微微的腥甜,跟她處理過的那袋陰油米同一個路數。
她把符咒用紅布包好收進口袋裡,作為證據留存。然後拿起手機給孟婉清打了個電話,倒不是報警,馬一鳴這件事涉及出馬仙內部的恩怨,普通警察既不會信也很難管,而且真要查起來對方身上的陰術反噬反而可能牽連出更多不可控的麻煩。
她需要一個比派出所更有經驗、也更能讓玄清閣有所顧忌的人。
孟婉清在睡夢中被電話吵醒,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我幫你聯絡個人,應該能處理。這個人的圈子正好能壓住馬一鳴背後的關係網,讓他們暫時不敢再伸手到老街上。”
掛了電話之後蘇冉冉回到店裡,把擀麵杖撿起來擱回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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