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消失之後,正殿裡安靜了很久。
蘇冉冉還跪在陣眼旁邊,手裡攥著那一小片碎布衣角,指尖微微發抖。
顧臨深站在她身後,沒有催她,只是把手電筒的光調到最暗,讓她在黑暗裡緩一會兒。
灰五爺難得沒有出聲,安安靜靜地蹲在令牌旁邊,小爪子搭在令牌邊緣上,像是在替她守著那道陣眼。
胡三太奶的聲音在蘇冉冉識海里響起來,語氣是她從未聽過的溫和。不是平時那種風風火火的豪氣,也不是教她看香斷事時的嚴肅,而是一種像是長輩在深夜裡跟小輩聊家常的口吻。
“丫頭,你剛才看到的那段影像,是你奶奶在把你送出五臺山之後重新回到這座殿裡封陣時留下的。她封完這座陣,道行就散了。這個你早就知道了。但有一件事影像沒有告訴你,她為什麼寧可散盡道行,也要把你送出五臺山。”
蘇冉冉抬起頭,在黑暗中看向堂單的方向。
“因為五瘟當年在五臺山設的那個獻祭陣,要湊齊九個純陰命格的女嬰。你奶奶帶著我們趕到的時候,五瘟的人已經殺了八個。第八個女嬰死在你爺爺懷裡,老蘇拼到最後一口氣把女嬰遞給你奶奶,嘴上全是血,只來得及說了一句‘帶她出去’。你奶奶連哭都沒時間哭,抱著你轉頭就跑。老鄭就是在那個節骨眼上反的水,追上你奶奶勸她把孩子交出去換自己一條命,說剩下的獻祭陣已經排好了,出山的路,獻祭之後給你一條,不出山,什麼都沒了。你奶奶沒答應。她把你綁在背上,跟追上來的人鬥了三天三夜,最後在五瘟洞三層入口處把你爺爺留下的令牌插進陣心的同時,親手散掉了自己一半的道行,用那道純粹到沒有一絲陰氣的生命力封住了五瘟洞第三層的入口,把老鄭和他背後那五尊瘟神一起鎖在了門後。”
蘇冉冉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滴在那片碎布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水印。
她奶奶不是不能選擇繼續當她的出馬仙,不是不想繼續過那種快意恩仇、人人敬重的日子。她是為了她,為了一個跟她沒有血緣關係、被人從獻祭陣上抱下來的女嬰,親手把自己從一個叱吒風雲的出馬仙變回了柳樹村裡那個沉默寡言、成天種菜納鞋底的老太太。
“你奶奶從來沒有後悔過。”胡三太奶的聲音繼續在她識海里響著,像是在替一個已經說不了話的人把沒機會講出口的交代全部補完,“她散道行的時候只跟我們提過一個要求,讓你這輩子永遠不要知道這些,安安穩穩地嫁人、過日子,哪怕被人欺負了也別跟人動手,因為一旦動起手來你的氣息就遮不住了。張淑芬罵你剋夫、王志強逼你淨身出戶、連那個老虔婆衝到你院子裡來撒潑。你真以為你奶奶不知道嗎?你奶奶在天上看著,但她不能現身,她怕她一現身,你身上蘇家血脈的特徵就徹底暴露了。她寧可讓你吃前頭那些人的虧,也不願意你吃五瘟的虧。”
黃三太奶接過話,聲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度,但那股恨鐵不成鋼的勁兒還在:“你奶奶藏了你一輩子,我們五個也憋了一輩子。你以為我們願意看你被人欺負?你以為我看你在民政局門口蹲著哭心裡好受?我早就想把王志強那個王八蛋直接送回老家了,是你奶奶攔著。她說時候不到,現在動手就是把你住的地方推上風口浪尖。你現在知道為什麼她非要把堂單藏在閣樓、把令牌封在地磚底下、連子鈴鐺都要託給程老爺子了吧?她不是不給你,是要等到你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時候才能接。你沒接之前,我們誰也不能替你動手。因為堂單不在你手裡,我們出手就等於在你身上刻座標,等於給五瘟當導航。”
黃三太奶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近乎呢喃,“那天你在民政局門口哭了一整場,我蹲在你旁邊,你每掉一滴眼淚我就恨不得把張家那個老虔婆的米缸變成糞坑。但我只能看著。”
蘇冉冉低著頭,把碎布衣角疊好收進懷裡,放在堂單旁邊。然後她站起來,對著陣眼的方向磕了三個頭。每一個頭都磕得很重,額頭抵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脊背卻沒有再發抖。
“我奶奶當年散道行封住的第三層入口,現在還在嗎?”她問。
“在。”這次回答她的是柳大仙,聲音沉穩,沒有一絲猶疑,“這殿底下的通道直通後山洞口,但第三層那道門不是你奶奶一個人上去就能重新開啟的。令牌啟用過母鈴之後,留下的封鎖在老鄭抽走那部分陣法時出現了裂隙。你奶奶擋住了他四十年,現在輪到你了。”
蘇冉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她轉頭看向顧臨深,他已經把手電筒重新調到最亮,背上的裝備包也整理好了,正靠著偏殿廢墟的柱子等她的決定。他沒有說過一句催促,但蘇冉冉知道,他師兄的血債,也鎖在第三道門裡。
“顧臨深,”她說,“你師兄當年在第三道通道盡頭遇到的阻力是什麼級別的?如果是今天的狀態,你還能帶隊走多遠?”
顧臨深把煙掐滅,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地上那個正在緩緩下沉的陣眼,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上次我師兄遇到的祭壇瘟氣跟今天我們在正殿外圍測到的濃度相比,差了至少三個量級。老鄭把第二層跟第三層的瘟氣全部集中在祭槽裡往上滲,以為能壓住你奶奶的母鈴殘印。正好——他漏了一個致命的空檔。”
他把手電筒往洞口方向一轉,光柱盡頭是彎彎曲曲往山腹延伸的石階,石階上不知何時已凝出一層薄霜,“他這一招抽空了第三層外圍的全部防禦,把防禦權交回給了令牌。現在令牌在你手裡,入夜一炷香之前趕到第三道門,我們就有把握破開。你跟不跟我走?”
蘇冉冉沒有回答,只是把子鈴鐺從懷裡掏出來重新掛回脖子上,仔細調整了鈴鐺的位置,讓它緊貼鎖骨,離心臟最近。然後彎腰拿起帆布袋,把令牌從陣眼上收好,率先跨過了那道沉了四十年的陣紋,頭也不回地沿著顧臨深手電筒照亮的石階往下走去,只留下一句話:“第一層祭壇我有地圖。跟緊我,別踩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