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冉冉沒有馬上動手破陣。
她站在陣眼旁邊,閉著眼睛把胡三太奶之前教過她的所有關於封印陣的知識在心裡過了一遍。
這種規模的鎮壓陣不是隨便就能破的。破陣的順序錯了,封印反噬的能量能把整座正殿震塌。力度大了,陣眼上奶奶留下的那道念力可能跟著一起碎;力度小了,壓在底下的東西根本紋絲不動。
灰五爺蹲在陣眼邊緣,用爪子輕輕碰了碰最外圈那道弧形槽線,爪子剛碰到水泥面,一道肉眼可見的微光就從槽線裡竄了出來,沿著弧線往裡圈蔓延,速度快得像一條受驚的蛇。
灰五爺猛地縮回爪子,但他觸碰過的那段槽口卻開始往外滲出一種灰濛濛的霧,霧很薄,貼著地面緩緩擴散,所過之處地面上細小的沙礫都在微微震顫。
緊接著陣眼中心那塊黑石像是被喚醒了,石面上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縫,從裂縫裡透出來的光不是冷的也不是暖的,而是一種蘇冉冉從未見過的、像是隔著冰層看極光的那種幽藍。
“奶奶。”蘇冉冉輕輕叫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正殿裡迴盪了好幾圈。她把子鈴鐺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陣眼旁邊,然後從帆布袋裡取出三根香點燃插在陣眼正前方的水泥縫裡。
香菸緩緩上升,沒有擴散,三道白煙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攏住,全部朝著陣眼中心飄了過去,在母鈴殘印的正上方形成了一個緩緩旋轉的渦。
她在神識裡快速分配了任務,柳大仙負責從偏殿祭槽引來的陰氣總控,黃三太奶用香陣封住陣圖最外圍以防反噬蔓延,白老太太在正殿外牆的八個方位同步點香,灰五爺跟顧臨深留在她身側戒備。
然後她從帆布袋裡拿出那塊令牌,按照胡三太奶的指示把它輕輕壓在陣眼中心黑石裂縫的正上方,同時將自己的神識沿著母鈴共鳴的軌跡探入陣心。
令牌接觸到黑石的一瞬間,陣眼中心的幽藍光暈驟然炸開,又瞬間收束成一道豎立的波紋緩緩往外推開,在空氣中鋪展成一個發光的平面。平面裡先是浮現出紛亂的線條和雜亂的色塊,然後慢慢凝聚成一個人影。
蘇冉冉屏住了呼吸,她認出了那身碎花布衫和那條粗辮子。
影像裡的蘇秀蘭盤腿坐在陣眼上,背靠著石碑閉目調息,身上那件碎花布衫的肩頭被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手背上有一道剛結痂的新傷,頭髮也比黑白照片裡亂得多,散下來幾縷粘在額角,但她坐姿很正,脊背筆直,像一柄插在泥土裡巋然不動的劍。
影像沒有聲音,但蘇冉冉能看懂奶奶的唇語。
她在反覆念一段口訣,那是蘇家出馬弟子的護身咒,跟胡三太奶教她的第一課只差三個字。
影像持續的時間不長,大概就兩三分鐘,但每一幀畫面都在無聲地講述同一段歷史:【四十年前,蘇秀蘭為了封住這座殿,把自己關在陣眼裡長達七天七夜。】
那七天裡她用母鈴一點一點地把被老鄭篡改過的正殿符文全部反轉,趙秀娥死在陣裡,老程被她先送了出去,馬家那小子那時候還假裝跟在她身後護法但眼睛裡已經開始閃著不正常的紅光,而老鄭——老鄭把通往五瘟洞的暗門從外面反鎖,以為她能死在這座殿裡。
她沒有死,她破陣之後拖著一條傷腿從五瘟洞裡爬了出來,把還在襁褓裡的蘇冉冉綁在胸口,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拎著從洞中截下的半截母鈴碎印,沿著後山另一條崩塌的裂隙追上了老鄭潛逃的方向。
老鄭的假訃告就是在那一次正面遭遇之後才傳開的,這個人被蘇秀蘭逼到絕路,只好拿死亡當幌子換掉了自己的全部分身。
影像的最後幾秒,蘇秀蘭睜開眼,目光直直地穿透光暈,落在了蘇冉冉身上。
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跟她記憶裡在灶臺前包餃子時的溫和弧度完全一致,然後她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吐出了兩個字。
那兩個字蘇冉冉不需要讀唇語也能看懂——“別怕。”
影像消失了。幽藍的光暈連同令牌周圍的漣漪一同緩緩退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收回陣眼深處。但就在光暈完全滅失的前一息,陣眼中央那道裂縫裡無聲地掉出一小片摺疊了又摺疊、被壓得極薄極舊的粗布衣角,那是蘇秀蘭當年那件碎花布衫上被撕缺的一塊,布絲裡夾著早已乾涸的幾根白髮。
蘇冉冉伸手把那一小片碎布撿起來,貼在手心裡,從指尖到手腕都在微微發顫。白老太太用最輕的聲音在她識海里解釋:“這不是法術,是你奶奶留在這個陣裡的一道意念。”
封陣的時候她把意念鎖在自己的名字上,觸發條件就是蘇家的血脈加上令牌和母鈴的共鳴。
三個條件缺一個都看不到這段影像,她只留給你一個人。趙秀娥的封魂被刻在陣外,但她在最後那幾秒是醒著的,她在你奶奶護著她後背的時候用指甲刻下了自己的名字,讓你奶奶別回頭。
蘇冉冉把碎布小心地收進懷裡,就放在貼身那件對襟衫的內兜,跟子鈴鐺壓在一起,然後慢慢站起來。她的臉上沒有淚痕,眼眶還是紅的,但聲音已經穩了。
“顧臨深,老鄭當年把這個陣封了之後,在爺爺犧牲的那三年裡把這個陣變成了他洗掉自己身份的工具。趙奶奶死在裡面,我奶奶被困了七天,馬家那位前教主從這裡偷走了蘇家令牌的拓片拿去開第三層。今天這個賬,我要一筆一筆跟他們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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