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兒沒有給蘇冉冉太多準備時間。
他左手那根黑香在月光下劃了一道弧線,香頭猛地炸開一團暗紅色的火星,火星落在地上沒有熄滅,反而像活了一樣順著草地往四周蔓延,在荒草地上燒出五條黑紅色的火線。
火線所過之處野草不是燒焦,是瞬間枯萎發黑,草葉捲曲變形,從枯葉邊緣滲出一種黏稠的黑色汁液,散發著跟化工廠祭臺碎磚上完全一致的甜腥氣。
“瘟火。”
胡三太奶在神識裡冷聲提醒,“瘟火不是凡火,是五瘟分靈煉出來的陰火,燒的不是草木,是生氣。”
劉三兒隨身攜帶的這五道瘟火顯然是從馬元通那尊被令牌鎖住的舊主神殘骸上分離出來的,被他用自己的左手指套重新飼養了至少四十年。
五條瘟火線在草地上快速蔓延,每一條的末端都開始從地面往上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下往外爬。
那些暗紅色的火光扭曲著、膨脹著,漸漸凝出了五個模糊的形體,不是人,是五隻毒物。一隻黑紅色的蠍子,尾鉤高高翹起,尾尖滴著墨綠色的毒液;一條赤練蛇,鱗片是腐爛的暗紅色,蛇信吞吐之間噴出淡粉色的毒霧;一隻癩蛤蟆,背上密密麻麻全是膿皰,每鼓一次膿皰就炸開一個,濺出來的膿液把草地燒出一個個黑窟窿;一隻蜈蚣,足有手臂那麼長,百足蠕動時發出骨頭摩擦的咯吱聲;還有一隻灰白色的壁虎,趴在最後面,眼珠子是血紅色的,舌頭伸出來的時候分叉處還掛著一小塊沒有溶解完的生魂碎屑。
這五隻毒物的形態蘇冉冉在奶奶日記的夾頁裡見過,那是五瘟老祖馬元通當年給瘟神戰將配發的標準制式毒靈,四十年前用來圍攻她奶奶的,跟眼前這五隻連排列順序都分毫不差。
劉三兒熬了半生,終於把自己也煉成了跟當年圍攻蘇秀蘭那些戰將一樣的東西。
顧臨深看到壁虎舌頭上那塊碎屑時,攥著護符的手指指節咔地響了一聲,那上面殘留的生魂紋路,跟他師兄十年前失聯前最後傳回來的半截殘圖上標註的“壁虎屬陰、舌分叉時吐人言”完全一致。他沒有衝動,只是把羅盤的磁針從正南撥回正北,低聲對蘇冉冉說了一句:壁虎舌頭上那個碎屑是生魂殘片,別直視它眼睛。
蘇冉冉沒有後退。她把銅香爐穩穩當當地放在青石上,三根香的煙氣陡然變粗,從細線變成了三道翻滾的白浪。她右手握緊令牌,左手五指張開,在心裡把胡三太奶教她的那句口訣默唸了一遍——“胡黃白柳灰,五脈齊聚,弟子蘇冉冉,請仙護法。”
五道白氣從她身後同時騰起。
東位,胡三太奶。火紅的狐身在白氣中舒展開來,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團金焰,身後五條尾巴同時展開,尾尖燃起了跟瘟火針鋒相對的金紅色火焰。
她跟劉三兒對視的那半秒裡,這位蘇秀蘭鎖了半輩子戰意的老仙家第一次毫不保留地放出了自己全盛期的護法真形。
西位,黃三太奶。金黃色的身影從白氣中竄出,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落地之後直接踩著最近那隻癩蛤蟆膿皰炸開的膿液躍到了半空,翻了個跟斗停在蘇冉冉左肩上方,啐了一口說“我平生最恨兩樣東西,一樣是瘟氣,一樣是敢拿仙家靈體煉毒物的畜生。”
不像胡三太奶那樣先報方位再鎖陣,她的氣場從一開始就殺到了戰場最高點。
西北角,白老太太不緊不慢地從白氣中緩步走出來。灰白相間的尖刺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每一步都踩在瘟火線燒不到的位置,那些枯死的草葉被她踩過之後居然重新冒出了嫩綠色的新芽。
她走到蘇冉冉右後方,小眼睛掃了一遍戰場,把柳大仙傳回來的陰氣濃度跟胡三太奶五尾對應的陣眼逐一匹配。她不是來鬥法的,她是來控場和保護傷員的,蘇冉冉知道有她在,今天這仗打完至少不會有人賠命。
正南位,是蘇冉冉身邊這尊從不廢話的柳大仙。青灰色的蛇身無聲地從排水渠方向滑過來,在草地上壓出一道筆直的長痕,所過之處瘟火線自動繞開了一尺。
他停在她右側,在蜈蚣和赤練蛇剛交叉毒霧的空檔裡直接用蛇尾為黃三太奶搭出了一道反弧形防線,同時傳音四個字:“毒霧免疫。”
灰家灰五爺的出場毫不意外地選擇了最不起眼也最要命的角度,他直接從劉三兒腳邊那個被銅符壓過的暗槽裡冒出來,牙縫裡還叼著半顆從冉心堂店裡帶過來的花生。
他從底下往上仰頭看了看那隻正滴著毒液的黑蠍子,翻了個白眼,說這點排面也敢叫毒物,我們冉心堂後巷垃圾堆裡的蟑螂都比這有仙氣。然後又從暗槽底下拖出幾顆他用顧臨深給的封泥重新壓緊的備用感應符銅釦,跟蘇冉冉對了一下眼神,鎖定位的任務完成,劉三兒這五隻毒物的移動範圍全在這些銅釦子兜的陣軌裡。
五隻瘟毒靈體對五家仙。
中間隔著荒草地上那尊燃著三炷明香的舊銅爐。
劉三兒看著那道五仙齊聚的白氣,臉上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不是恐懼,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東西,像是等了四十年的對手終於站在了面前,又像是一個被師門放棄的棄徒終於在戰場上證明了自己當初偷走的東西已經被煉得跟原版一樣精。
他左手猛然往下一壓,五隻瘟毒靈體同時發動了攻擊。
蠍子率先動手,尾鉤一甩,一連串墨綠色的毒液珠在空中拉成珠串,直射向蘇冉冉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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