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冉冉把那顆子鈴鐺放在顧臨深手心裡之後，兩個人在河堤上又站了很久。
煙花早就放完了，河對岸的度假村也熄了燈，只剩下月亮把河面照得銀白銀白的。
顧臨深把子鈴鐺收進襯衫胸前的口袋裡，那個位置離心臟最近，然後他伸手握住了蘇冉冉的手。
他的手很乾燥，虎口有薄薄的老繭，握上去穩得像他平時端羅盤一樣。蘇冉冉沒掙開，也沒說話，只是把手指慢慢收攏了，扣在他的指縫裡。
回到冉心堂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蘇冉冉推開店門，前店黑著，但供桌那邊隱隱約約有窸窸窣窣的動靜。
她伸手按了燈開關，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然後她看見了五位仙家，一個不少，全蹲在供桌上，整整齊齊的，像是專門在等她回來。
灰五爺面前擺了一碟花生，比平時那碟多了三倍。黃三太奶爪子底下按著一小盅不知道從哪弄來的黃酒，白老太太面前擱了幾顆紅枸杞，柳大仙盤成一圈，尾巴上搭著一塊乾淨的溼布巾，胡三太奶正襟危坐在堂單正下方，尾巴搭在前爪上，表情嚴肅而鄭重，像是要主持什麼重大儀式。
“回來了？”胡三太奶開口了，語氣跟平時完全不一樣，不是指導看事的利落，也不是鬥法時的沉穩，是一種蘇冉冉從來沒聽過的、老輩人替小輩高興才會帶出來的暖意，“恭喜丫頭，也恭喜顧家的小子。我們五個，替老姐姐高興。”
蘇冉冉站在店中間，看著這五位從她離婚那天起就沒有離開過她一步的仙家。
他們見過她最狼狽的樣子，在民政局門口蹲著哭、在老宅土炕上凍得縮成一團、第一次點香手抖得香都插不穩、被人堵在後門嚇得腿軟攥著擀麵杖站不起來。
也見過她最拼的樣子，在景山賓館壓了馬一鳴的香路、在老牛窪硬接了劉三兒五隻毒物的圍攻、在正殿陣眼上把自己半條命壓進母鈴共振。
他們從來沒有跟她要過任何東西，唯一的獎勵是灰五爺偶爾多剝一顆花生放在她茶杯旁邊。
“今天是喜事，所有規矩暫停一天。”胡三太奶用尾巴在供桌上掃出一小塊空地，宣佈今晚破例搞個慶功宴，由灰五爺擔任後勤總管。
灰五爺等的就是這句話，轉身從供桌後面拖出一堆他私藏已久的物資，半袋五香花生、三顆從周老闆鋪子裡順來的核桃、一小碟陳姐塞的菠蘿乾、還有一瓶不知從哪搞來的黃酒，瓶身上的標籤已經磨沒了，但酒香濃得很。
慶功宴的規格在出馬仙的香堂裡絕對算得上空前絕後。
黃三太奶把黃酒倒進蘇冉冉平時給客戶喝水的那幾個紙杯裡，一人一杯。仙家們當然不能真喝，但她堅持說聞聞味兒也算參與了。
白老太太把枸杞用溫水泡開，挨個杯子裡放了一顆，說枸杞配黃酒養肝明目，今天高興也不能忘了養生。
灰五爺把花生剝得飛快，花生殼在供桌邊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一邊剝一邊還不忘了給柳大仙也遞了一顆，柳大仙遲疑了一下，用尾巴尖把花生捲走了。
連平時從不碰供品的柳大仙都吃了灰五爺剝的花生，可見這晚的氣氛有多不尋常。
蘇冉冉盤腿坐在蒲團上，端著她那杯泡了枸杞的黃酒，看著面前這群鬧鬨鬨的仙家，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也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她的仙家在供桌上開派對，她的男人在旁邊幫她擋酒，而她坐在地上笑得肚子疼。
她端起紙杯跟胡三太奶碰了一下，說“謝謝你，從第一天起就在。”
胡三太奶用尾巴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說“你最該謝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當初在老宅閣樓上滴血解封的時候，多少人一輩子都不敢碰的東西，你二話不說就接過去了。”
灰五爺喝多了。
他是五位仙家裡唯一一個對黃酒有實際攝入量的。他拿前爪沾了酒往嘴裡舔，舔了大概有十幾下之後走路就開始畫圈。
他先是爬到顧臨深膝蓋上，用兩隻前爪捧著他的大拇指使勁搖，說“你以後要是敢欺負我們家丫頭我就把你的羅盤指標全啃了”，然後又爬到蘇冉冉肩膀上，蹭著她的耳朵說“丫頭，你是五爺這輩子跟過的最好的弟子，比你奶奶差一點但差得不多。”
蘇冉冉哭笑不得把他從肩膀上摘下來放在供桌上，他又晃晃悠悠地朝堂單爬過去，大概是想去給蘇秀蘭磕個頭，但方向走偏了，一頭撞在堂單右下角的硃砂指印上，張嘴就要啃。
“灰五爺！”
蘇冉冉和胡三太奶同時出手，蘇冉冉一把拽住他的尾巴把他往後拖，胡三太奶一尾巴把他掃回花生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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