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帖是秦老爺子親自讓人送來的。
那天蘇冉冉正在店裡給小丁糾正安神符的收筆角度，快遞員推進來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蓋著硃紅色的火漆印，印紋是一條盤龍。
小丁好奇地湊過來看，蘇冉冉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米白色的請帖，紙質厚實，燙金的字跡端端正正：“茲邀請冉心堂蘇冉冉師傅，出席第七屆全國玄門學術交流會，並作為東北出馬仙代表發言。”
蘇冉冉把請帖來回看了兩遍，確認主辦方那一欄印的是正經單位，不是什麼野雞機構。
秦老爺子隨後打了個電話過來，語氣比平時正式了幾分，說這次交流會是全國性的，各省的玄門代表都會到，往年東北出馬仙這一脈一直沒有像樣的代表，今年他推薦了她，主辦方看過老牛窪一役的案卷之後當場就批了。
蘇冉冉拿著電話沉默了幾秒，說“秦爺爺你這是把我往火坑裡推。”
秦老爺子哈哈大笑，說“你奶奶當年要是有這個機會，東北出馬仙也不至於被人當成跳大神的。別給你奶奶丟臉。”
交流會定在九月中旬，地點在省城西郊的國賓館。
蘇冉冉帶著小丁和韓梅梅提前一天到的，顧臨深開車送她們。
他本來想留在會場外等她，被蘇冉冉一句“你也是玄門的人，來都來了躲什麼”給拽進去了。韓梅梅在後座偷笑了一路，被蘇冉冉從後視鏡裡瞪了一眼，笑得更歡了。
國賓館的會議廳比景山賓館那個小禮堂大了不止一個級別。
能坐五百人的階梯式會議廳座無虛席，前排是各省玄門協會的會長副會長，後排是各地來的從業者。有穿道袍的、有穿唐裝的、有穿西裝的、還有幾個少數民族的法師穿著本族的法衣。
蘇冉冉被安排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旁邊坐著一個從福建來的風水師，對面是四川的幾位道士，後面幾排還有幾個她之前在景山賓館交流會上見過的熟面孔。
會務組給每位代表發了一本厚重的論文集，封面上印著“第七屆全國玄門學術交流會論文彙編”，蘇冉冉翻了翻目錄，發現論文題目從道教科儀到民間信仰到風水理論到出馬仙文化研究，覆蓋的範圍比她想象的要廣得多。
上午的議程是各地代表輪流上臺分享本地玄學文化的傳承現狀。
輪到蘇冉冉的時候，她站起來拉了拉藏藍色棉麻長衫的衣襬，把帆布袋擱在椅子底下空手走上了講臺。會務組之前問過她要不要PPT，她說不用，就問能不能帶個香爐上去。
會務組為難了好一陣，最後破例同意了。
蘇冉冉把隨身帶的銅香爐擱在講臺上，點燃三根香插進去，香菸緩緩上升，她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我叫蘇冉冉，東北人，出馬弟子。我今天不講論文，不講理論，就講三個我親身經歷過的案子。一個跟孩子有關，一個跟工地有關，一個跟老人有關。”
她講了壯壯的案子。一個十個月大的嬰兒高燒不退醫院查不出原因，她點了三根香發現是衝撞了故去老人的陰氣，用一把五穀雜糧當晚退燒。
她講了星海名苑工地的案子。兩具埋了二十多年的白骨被挖出來，她用三根香請靈讓死者親口說出了當年的冤屈，工地恢復正常運轉。
她講了秦老爺子的案子。一位退休老領導被含汞的“大補丹”折磨了大半年西醫束手無策，她按照白家秘傳的方子開了三味尋常中藥加上針灸排毒，一個月後老爺子能下地打太極拳。
她沒有用任何專業術語，沒有故弄玄虛，沒有誇大其詞。
她的語氣始終是那種跟鄰居嘮家常一樣的平穩語調，但每一個細節都說得紮紮實實。時間、地點、人物、症狀、診斷過程、處理方案、最終結果，像一份份口述的病歷報告，清晰精確到在場的西醫從業者都挑不出毛病。
講到工地上兩具白骨那段時，她頓了一下，說了一句讓全場鴉雀無聲的話：“做法事不能光看香火，還得看良心。那兩具白骨在地下埋了二十多年，換了三任開發商，每一任都做法鎮壓，沒有一個人想過給他們一個交代。我們出馬弟子的本分不是替人擺平麻煩，是替不能說話的人說話。”
散場的時候蘇冉冉被一群人圍住了。
有來請教白家藥方的中醫，有來探討出馬仙與道教科儀異同的道長，有來詢問東北民間信仰現狀的學者，還有好幾個是從南方專程趕來、之前只在論文裡聽說過出馬仙但從未見過真人的年輕研究者。
小丁和韓梅梅幫著她發名片，帶去的兩盒名片一個小時就發完了，韓梅梅臨時用手機建了個微信群，掃碼進群的人排到了會場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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